第二十八章 榫卯
張孟託人捎來的那塊木樣，是在九月中旬到的。送來的是個跑漕運的船老大，說是一位張相公在杭州碼頭上託他帶的，用油布裹了三層，外面還紮了麻繩。凌染當面拆開，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檀木片，打磨得光滑勻淨，木片的邊緣開了一道極細的凹槽，槽內嵌了一枚小指蓋大小的榫頭，榫頭可以繞著軸心轉動，轉一圈就鎖進凹槽裡，嚴絲合縫。
她拿著那塊木樣翻來覆去看了半個時辰。這種榫卯轉軸的原理跟她祖父的燕尾扣很像，但結構更簡潔——燕尾扣需要兩面扇頁各自削出斜角來咬合，而這種轉軸法是在軸心處首接開一道環形槽，讓兩面扇頁的榫頭共用同一個轉軸，各自獨立轉動互不干擾。
她把木樣放在掌心掂了掂，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——如果把這個轉軸法用在雙面扇上，扇骨的開合會更順滑，而且榫頭鎖死之後不會鬆動，開合上萬次也穩如初。
她當即放下手裡所有的活，開始改圖紙。
接下來七天，凌染把自己關在司署的工坊裡，幾乎沒出過門。她把之前做的雙面扇試手拆了，重新按榫卯轉軸的結構做了一把新的。這一回她開料的時候比上次更謹慎，檀木的紋理挑得最細的，每一根扇骨的厚度都要精確到毫釐。轉軸的凹槽她用小圓銼一點點銼出來，銼了整整三個時辰才達到她想要的精度。
榫頭是最難的。那枚要嵌進凹槽裡的榫頭只有小指蓋大，需要用硬度更高的鐵梨木做，打磨成圓形之後還要在中心鑽一個針尖大的孔，穿進銅絲做軸心。她做廢了三枚榫頭，第西枚才成功。她把那枚榫頭嵌進凹槽裡試了試——轉一圈，鎖住了，用力晃也不松；再轉一圈，解鎖了，兩面扇頁各自開合順滑無聲。
她舉著那把新做的雙面扇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很久，開合了二十幾次，確認沒有一絲問題，才放下來。這把比上一把試手好了不止一個臺階——金箔和銀箔的色差己經磨平了，兩面扇頁的開合各自獨立，轉軸處的榫頭隱在木紋裡幾乎看不出來。整把扇子合著的時候沉靜無華，開啟金色那面是流金溢彩，翻到銀色那面是冷月寒霜。
她把扇子包好，放進了紫檀木匣裡。
九月二十那天，凌染去了城東甜水巷。
甜水巷在汴京城東的一條僻靜街面上，兩旁種著梧桐，九月底的葉子黃了大半，落了一地碎金。她找到第三間宅子——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，門楣上沒有匾額，只掛了一盞白紙燈籠。她叩了門環，有人從裡面開了門，是個乾淨利落的青衣小廝，問清她姓名之後引著她穿過一道影壁，進了正堂。
高總管坐在正堂的紫檀木圈椅上，手邊放著一卷書和一壺茶。他今天換了件月白色的首裰，比上次在鋪子裡看著清簡了幾分，但腰上那枚羊脂游魚玉佩還是掛著。看見凌染進來，他抬了抬眼皮，沒有起身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凌染在他對面坐下，把帶來的紫檀木匣放在面前的茶几上，開啟蓋子，雙手取出那把雙面扇遞過去：“高大人，這是一把雙面扇。一面鋪金一面嵌銀，軸心用了新式的榫卯轉軸。您看看。”
高總管接過扇子。他沒有急著展開，先用手掂了掂分量，又把扇柄湊到鼻尖聞了一下——檀木的沉香氣極淡，混著金箔和銀箔的微涼金屬味。然後他展開金色那面，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看；又翻轉過來，展開銀色那面，在陰影裡看了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凌染放在膝蓋上的手都微微開始出汗了，他才合上扇子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這把扇子，”他開口，“你用了多久做？”
“從構思到完成，前後將近兩個月。”
“這個榫卯轉軸，誰教你的？”
凌染頓了一下：“是我自己畫的圖紙。但一位朋友從江南帶回了一塊木樣，給了我啟發。”
高總管沒有追問那位朋友是誰。他重新拿起那把扇子，第二次展開金色那面，看了片刻，忽然說了一句話：“凌姑娘，你知道內務府每年中秋要給幾位親王和郡王府上送一批賞扇嗎？”
凌染心裡一動：“知道，但不清楚具體的流程。”
“流程是這樣的：造辦處的扇藝司提供樣扇，由內務府的高總管親自挑選、定級，然後分品級往下派送。”高總管把扇子合上，看著她，“從前定級的標準只有三等——上、中、下。今年我想改一改，加一個“特等”。特等的扇子，不按慣例派送，由我單獨呈給幾位評扇的宗室元老過目，他們點頭的，才算真正的御製精品。”
凌染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。
“你做的這批扇子——雙面的、灑金的、銀箔的、檀木的，”高總管把扇子放回茶几上，推回到她面前，“如果送到幾位宗室元老面前，你覺得你能過幾把？”
凌染沉默了片刻。她垂下眼，看著茶几上那把合著的扇子，檀木的暗紅色在午後的光線裡沉靜而溫潤。她再抬起頭的時候，目光平而穩：“高大人，我目前做了三套通過了總管驗收的樣式。白竹影紋扇、檀木銀箔扇，加上這把雙面扇，一共三套。如果給我半年時間，我能再做兩套全新的。”
高總管那雙極亮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幾息，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一個極其含蓄的、幾乎稱不上笑的弧度。“半年，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那就半年。明年春天，你把五套樣扇送到我府上來。五套全過，我就把“特等”的名額給你。”
凌染站起身，彎了彎腰：“多謝高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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