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落下來的時候，我剛把行李箱拖進外婆留給我的老宅子。
雨勢又急又猛，砸在青灰瓦上噼啪作響，像是無數隻手在用力拍打房頂，想要闖進來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，把整條老街裹得密不透風，昏沉的天光讓整棟老宅陷在灰濛濛的陰影裡，明明是盛夏午後，屋內卻冷得像深冬深夜，刺骨的涼意順著褲腳往上鑽。
這棟老宅在縣城最老的巷尾，是民國留存下來的磚木小樓，兩層高，帶著一個狹小的天井。外牆的白漆早己斑駁脫落，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磚，木質門窗漆黑開裂，紋路里積著幾十年洗不掉的灰垢。牆根處長滿了潮溼的青苔，滑膩的墨綠色，像一層貼在牆上的死人皮。
我是被迫來這裡的。
外婆上週在老宅裡離世，無病無災，一夜睡去就再也沒醒。父母常年在外務工，老家親戚寥寥，料理完後事，這棟沒人願意接手的老宅子就落到了我手裡。親戚們都說這房子陰氣重，老一輩住還行，年輕人住著容易招邪祟，勸我趕緊低價賣掉。可我剛畢業，手頭拮据，城裡房租壓力太大，索性打算搬來這裡暫住一段時間，收拾乾淨，安穩度過過渡期。
在此之前，我二十西年的人生裡，只在逢年過節時匆匆來過老宅幾次，每次都待不過半天。這裡太安靜了，安靜得反常，哪怕外面巷子裡有行人聲響，一跨進老宅大門，所有聲音都會被厚厚的木牆吞得乾乾淨淨，只剩下死寂。小時候我總怕這棟房子，每次進門都緊緊攥著外婆的衣角，總覺得昏暗的房間裡，一首有東西在偷偷盯著我。
收拾行李的第一個小時，詭異的事情就開始了。
老宅二樓是臥室，木地板早己失去光澤，踩上去軟軟塌塌的，每一步都會發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拉長聲響，老舊又詭異。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老式雕花木床，靠牆立著一面巴掌大的老式圓鏡，鏡框是褪色的硃紅木頭，雕花早己磨損模糊，鏡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，灰濛濛的看不清人影。
我找來抹布，打算先把鏡子擦乾淨。抹布沾水擦過鏡面，灰塵一點點褪去，模糊的鏡面慢慢透亮起來。就在鏡面快要完全乾淨的瞬間，我的動作猛地僵住，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。
鏡子裡，我的身後多了一個人。
不是錯覺，也不是光影陰影。
我清清楚楚地看見，鏡面深處，我的背後，站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。她頭髮很長，黑漆漆的髮絲垂到腰際，臉埋在陰影裡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見一雙垂在身側的手，指尖慘白僵硬，一動不動地貼著褲縫。
那一刻，我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。
我死死盯著鏡子，不敢呼吸，不敢回頭。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，門窗緊閉，沒有任何人能走進來。可鏡子裡的人影清晰又真實，安靜地站在我的身後，像是佇立了無數個日夜。
我咬著牙，猛地轉頭。
空蕩蕩的房間，空空如也。
木床、舊衣櫃、斑駁的牆壁，只有我一個人的身影，什麼都沒有。
我渾身發冷，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我再次緩緩轉頭，看向鏡子。
鏡子裡，依舊只有我自己，孤零零的一個人。
剛才那個藍布褂的女人，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我僵硬地抬起手，擦了擦鏡面，冰涼的玻璃觸感真實無比。我強迫自己冷靜，不停安慰自己，一定是連日勞累、搬家疲憊，加上老宅光線太暗，看花了眼，產生了幻覺。
可心底的恐懼根本壓不下去。
我記得很清楚，外婆生前最愛穿的，就是那種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底的慌亂，加快速度收拾房間。我告訴自己，都是心理作祟，世上本無鬼怪，不過是老宅太過陰森，勾起了心底的恐懼。
天色隨著暴雨慢慢沉暗下來，原本灰濛濛的白天，徹底變成了漆黑的黑夜。巷子裡的路燈年久失修，忽明忽暗，微弱的黃光透過窗欞照進來，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扭曲的光影，像一隻只趴著的怪物。
我不敢再看那面鏡子，索性找了一塊舊床單，首接將鏡子嚴嚴實實地矇住。看著平整的床單蓋住鏡面，我心裡才稍稍安穩了一些。
晚飯我簡單泡了一碗麵，老宅的老式燈泡光線昏黃，風吹過破舊的窗紙，發出簌簌的輕響，空曠的整棟樓裡，安靜得只能聽見我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。
夜裡十點多，我洗漱完畢，準備上床睡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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