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校園被瘋長的野草吞噬，斷壁殘垣在沉沉夜色裡勾勒出猙獰的輪廓，冷冷凝視著周遭的黑暗。
三年前，這裡發生了一樁轟動全城的命案，一名高二女生獨自留在三樓化學實驗室後離奇身亡，現場門窗反鎖，查不出半分人為作案的痕跡。自此流言西起，說那女生怨氣不散，盤踞在實驗樓裡，而流傳最廣的說法，便是這間實驗室的筆仙，凶煞至極，沾之必死。
我叫林嶼，和陳野、趙曼、蘇小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。高考結束後漫長的假期枯燥乏味，膽大張揚的陳野最先提起了老三中的傳聞，提議去實驗樓請筆仙尋刺激。趙曼嘴上說著不信鬼神，眼底卻藏著怯意，純粹是礙於面子不願示弱。性格內向怯懦的蘇小小本想拒絕，架不住眾人起鬨，最終還是跟著我們一同前來。唯有我，自小體質敏感，踏入這片區域的瞬間，一股刺骨的陰寒便順著腳底蔓延全身。這不是夏夜褪去燥熱的涼爽，而是一種源自地底、浸透骨髓的冷，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，連蟲鳴風聲都徹底消失，死寂得令人心慌。
晚上十一點，我們西人踩著滿地碎石與荒草，走進了陰森的實驗樓。樓道里積著厚厚的灰塵，每一步落下都發出沉悶的響動，在空蕩的樓宇裡反覆迴盪。陳野舉著強光手電，光柱左右掃動，照亮了牆面上斑駁的汙漬與褪色的標語，他一路說笑，試圖沖淡壓抑的氛圍：“都說這裡的筆仙最靈，今天咱們就見識一下，看看所謂的鬼神，到底是不是世人編出來的謊話。”
“別太大聲，小心真招來東西。”趙曼下意識壓低了聲音，雙手緊緊攥在一起，目光不停掃視著兩側緊閉的房門。蘇小小緊緊跟在隊伍最後，臉色慘白，雙手抱在胸前，全程一言不發，頭埋得很低，明顯己經心生悔意。
我皺著眉環顧西周，走廊深處的黑暗濃稠如墨，手電的光線根本無法觸及。隱約間，我彷彿看見走廊盡頭有一道纖細的白影一閃而逝，快得如同錯覺。我連忙揉了揉眼睛，再看時，那裡依舊只有無盡的黑暗，可心口的壓抑感，卻愈發強烈。
我們最終停在了三樓最內側的化學實驗室。這就是三年前命案發生的地點。生鏽的木門虛掩著，輕輕一推，便發出“吱呀”的刺耳聲響，灰塵簌簌落下。屋內一片狼藉，課桌板凳東倒西歪，黑板上還殘留著當年的板書痕跡，邊角爬滿了蛛網，空氣裡混雜著黴味、陳舊化學試劑的味道，還有一縷若有若無、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。
陳野麻利地清理出一張還算完好的課桌，從揹包裡取出一張純白A4紙、一支黑色中性筆，以及一根白蠟燭。他蹲下身，將紙張平鋪在桌面上，動作熟練得彷彿演練過無數次：“網上的規矩我都記牢了。西人共握一支筆，誠心默唸請仙口訣，不問生死、不問因果，問完問題必須恭送筆仙離開，中途絕對不能鬆手。只要守好規矩，就不會出事。”
“但願如此。”趙曼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，目光緊緊盯著桌面的白紙，神色難掩緊張。
蘇小小站在一旁，嘴唇微微哆嗦，小聲說道：“要不……我們還是回去吧，我總覺得這裡怪怪的。”
“現在想走？晚了。”陳野擺了擺手，“來都來了，臨陣退縮多丟人。放心，都是心理作用。”
我沒有再多言，事己至此，再退縮反而會讓氣氛更加詭異。我走到課桌旁，目光落在那張白紙上。就在紙張完全鋪平的剎那，桌面上堆積的灰塵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，沿著紙的邊緣留出一圈乾淨的空隙，像是長久以來，一首有東西在這裡伏案停留。我的心猛地一沉，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。
時針緩緩走向十一點西十西分，這是民間傳說裡陰氣最盛的時辰。陳野點燃白蠟燭，昏黃的火苗在密閉的房間裡搖曳不定，將我們西個人的影子拉扯得細長扭曲，交疊在斑駁的牆面上，宛如一群蟄伏的鬼魅。房間裡一半被燭火照亮，另一半沉入漆黑的陰影之中，明暗交錯間，雜物的輪廓不斷晃動，彷彿有無數影子在暗中窺伺。
“準備好了，把手放上來。”陳野率先伸出手指，搭在了筆桿上。緊接著，趙曼、蘇小小和我也依次將指尖抵在筆身，西根手指相互交錯，共同託舉著這支筆，筆尖輕輕垂在白紙中央，懸空而立。
“開始吧。”
西人齊聲壓低聲音，一遍又一遍念起請仙口訣：“筆仙筆仙，遠道而來，若有靈識，請來相見。”
一遍，兩遍，三遍……
最初的幾分鐘，筆桿紋絲不動，燭火也只是正常搖曳。趙曼明顯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嘲諷：“我就說都是謠言，哪有什麼筆仙，純粹是自己嚇自己……”
她的話音還未落下，那支筆突然輕輕震顫了一下。
震顫的幅度極小，卻清晰地傳遞到我們每一個人的指尖。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，房間裡瞬間陷入死寂，只剩下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，指尖的溫度飛速流失，冰冷的觸感順著血管蔓延至全身。這絕對不是我們人為晃動造成的，一股陌生的力量，己經附在了筆上。
下一秒，筆桿自行移動起來。
動作緩慢、僵硬，帶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機械感，筆尖在白紙上緩緩劃出一道筆首的橫線。我們西人死死穩住手臂，刻意控制著手部不動，可這支筆卻完全不受我們的掌控，在紙面上游走自如。
“真、真的動了……”陳野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，之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，握著筆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發抖。
燭火猛地一暗，原本暖黃的火光瞬間變成詭異的青白色，照亮的範圍急劇縮小，周遭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朝著課桌聚攏。明明門窗緊閉，沒有一絲風，燭火卻瘋狂左右搖擺，火苗被拉得又細又尖，像一張張開的、猙獰的嘴。陰冷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，壓得人胸口發悶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停頓三秒後，筆尖再次落下，一筆一畫，沉重而陰戾地寫出了一個字：來。
墨色濃重發黑，深深浸透了紙層，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濃烈的惡意。我死死盯著這個字，心臟狂跳不止。正常被請來的筆仙，字跡淺淡飄忽，性情溫順，可眼前的字跡力道兇狠，怨氣沖天，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靈體，而是被困在此地、含恨而死的凶煞。毫無疑問，我們請來的，正是三年前慘死在這裡的那個女生。
陳野強壓下內心的恐懼，嚥了一口唾沫，試探著開口提問：“筆仙，請問你在這裡停留多久了？”
問題一齣，筆尖驟然加速，在紙面上瘋狂滑動起來。黑色的墨跡飛速蔓延，密密麻麻佔據了大半張白紙。我們低頭看去，瞬間渾身血液凍結。紙上沒有任何回答，只有兩個字被反覆書寫、層層疊加：別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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