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外環的繞城橋下，藏著一座只在午夜臨時現世的集市，本地人私下都叫它鬼市。
它脫離白天人間的所有秩序，沒有門牌號，沒有監控攝像頭，手機導航永遠定位不到這片區域，像是在繁華都市撕開的一道陰冷陰陽縫隙。開市時間分毫不差，凌晨一點濃霧升騰、集市成型，凌晨三點整一切盡數消散，不留一絲痕跡。普通集市售賣瓜果衣物、嶄新商品，唯有這座午夜鬼市流通的全是陳年舊物、逝者遺物、沾滿執念的陰物。在這裡紙幣不值錢，活人溫熱的氣息、安穩的睡眠、平淡順遂的人生，才是用來交易的籌碼。每一筆買賣都沒有白紙黑字的合同，卻繫結著掙脫不掉、至死方休的陰陽契約。
我踏入這片霧境的時候，正處在人生最灰暗的低谷。連續數月找不到穩定工作，租房遇上黑心房東，全部積蓄一夜被騙一空。往後的日子更是禍事不斷，出門就天降大雨，辦事必半路堵車，就連喝水都會嗆得喘不上氣。一身黴運死死纏繞著我，白天心神恍惚，夜裡睜眼熬到天亮，整個人被絕望壓垮，精氣神一點點被消磨乾淨。
唯一的老友實在不忍心看著我日漸頹廢，斟酌許久才壓低聲音告訴我，繞城橋下的午夜鬼市能夠淘到改運的老物件，驅散周身衰氣，只是集市內規矩森嚴，一旦觸犯，災禍會成倍降臨。他再三叮囑我三條鐵律：進入集市不和陌生人對視，不問每件舊物的來歷，管住自己的好奇心。而最重要的一條禁令，絕對不要在鬼市照任何一面鏡子。
那時的我早己被接連不斷的挫敗磨平理智，只要能夠擺脫眼下的泥潭，哪怕要和陰邪之物做交易，我也願意放手一搏。那些聽起來玄之又玄的規矩，只被我當成老一輩用來唬人的閒話，完全沒有放在心上。
週五深夜，整座城市褪去喧囂，高架橋上的車流慢慢稀疏，萬家燈火一盞盞熄滅，夜色濃稠得化不開。我掐準時間，在零點之前獨自步行來到繞城橋底。
白日里開闊平坦的通道，此刻變得幽深壓抑。道路兩側荒草叢生，碎石遍佈，牆根長滿常年不幹的青苔，一腳踩下去，泥土潮溼鬆軟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沿路大半路燈早己損毀，僅剩的幾盞燈泡電壓不穩，光線忽明忽暗，在地面拉扯出扭曲狹長的黑影。穿堂夜風裹挾著河水的溼氣與地底的寒氣，刮在皮膚上，冷得骨頭都在發顫。
我低頭看向手機，原本滿格的訊號一格接一格消失，最後徹底歸零，螢幕上的時間死死停留在十二點五十九分，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鎖住，時間再也無法向前跳動。
正當我心生畏懼，想要轉身離開這片陰森之地時，橋洞深處飄來一串沉悶的鈴鐺聲。緊接著漫天白霧從地面翻湧升騰，濃霧遮斷視線，咫尺之外都看不清景物。短短片刻之後濃霧散開，一排排煤油燈次第亮起，暖黃色燈火連成一片，簡陋木板搭建的攤位憑空出現，空蕩蕩的橋底瞬間化作熱鬧的集市。
街市上人聲細碎，卻始終沒有人高聲交談。來往行人全都低著頭快步趕路，互不打量，互不搭話。整片集市看似煙火繚繞，卻死寂得令人心慌，鮮活與陰冷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割裂感。
我攥緊口袋裡僅剩的兩百元現金，低著頭沿著攤位緩步前行。目光掃過一件件塵封己久的老物件：停擺生鏽的機械手錶，繩線斷裂的舊手串，邊角泛黃發脆的老式相簿，鞋底磨平的粗布老鞋，缺角的青銅小鏡，褪色乾枯的銀髮簪。每一件物品都沉澱著漫長歲月，表層蒙著一層薄灰，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，安靜等待著下一個有緣人將其帶走。
只是這些舊物全都死氣沉沉，沒有半分能夠壓住衰運的靈氣。我從街頭走到街中，始終沒能找到扭轉氣運的物件，心底的焦躁越積越重。眼前看不到出路的窘迫，讓我愈發執著於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，我不由自主朝著集市最深處走去。
整條鬼市的盡頭，隔著一片白霧與所有攤位隔離開，孤零零擺著最後一個攤子。
這個攤位沒有煤油燈的暖光籠罩，只有一片慘白冰冷的白光，在整片暖黃色集市裡顯得格格不入，透著刺骨的寒意。攤位上空空如也，沒有一件貨物，正中央豎立著一面一人高的實木雕花穿衣鏡。鏡面潔淨透亮，霧氣靠近玻璃就會自動散開，彷彿這面鏡子擁有隔絕陰氣的力量，乾淨得根本不像存放幾十年的舊貨。
攤位後端坐著一位身穿灰布長衫的老婆婆，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，脊背佝僂，麵皮枯槁，一雙眼球渾濁發白，是徹底失明的瞎眼。可她端坐霧中一動不動，宛如一尊泥塑雕像，周身縈繞著肅穆又詭異的氣場。
我遠遠望著這面鏡子，猛然想起朋友立下的禁令：鬼市萬物皆可打量，唯獨鏡子萬萬不能靠近。可人的貪念一旦破土而出，理智就會土崩瓦解。滿街物件全都死氣沉沉，唯有這面鏡面縈繞著一絲微弱的活人暖意，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。
我穿過層層濃霧，一步步走到攤位面前，內心的恐懼與僥倖反覆拉扯。一邊是人的警示，一邊是自己深陷絕境的求生欲。
就在這一刻，靜坐不動的老婆婆慢慢抬起頭，頭顱精準對準我的方位。明明雙目失明，卻好像把我從頭到腳看得一清二楚。她嘴角扯出一道僵硬乾澀的笑容，嗓音沙啞粗糙，如同砂紙摩擦朽木，一字一頓開口詢問：年輕人，要不要照一照自己的前程。
我喉嚨發緊，心臟狂跳不止。理智反覆提醒我立刻轉身逃走，可半個月以來接踵而至的黴運，壓得我雙腿沉重，半步都挪動不開。我死死盯著澄澈透亮的鏡面，忍不住開口詢問這面鏡子的用處。
老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，輕輕撫過冰冷的玻璃，指尖劃過之處，白霧盡數退去。她慢悠悠向我解釋，凡間普通鏡子只能映照人的皮囊容貌，而她這面古鏡，能夠照見氣運前程。活人站在鏡前三分鐘，就能驅散百日黴運，衝破周身衰敗氣場，換來整整一百天的順遂安穩。
這句話瞬間擊潰了我僅剩的戒備。我急忙追問價格，迫切想要敲定這場交易，早日脫離狼狽不堪的低谷。
老婆婆緩緩搖頭，神色平淡如水。鬼市深處的陰物，從來不收取俗世錢財。照鏡改運所要付出的代價十分輕微，只需要典當未來一夜安穩的睡眠就足夠。
我愣在原地，不敢相信天底下會有如此划算的買賣。僅僅犧牲一個通宵的好覺，就能換來百日好運。對比我長久承受的災禍與痛苦，這點代價輕得近乎不真實。即便心底隱隱察覺到不對勁，巨大的誘惑還是矇蔽了我的雙眼，我毫不猶豫脫口而出：我願意交換。
老婆婆臉上的皺紋層層堆疊，笑意變得愈發陰森。她向我定下交易規矩：站首身體正對鏡面，全程不能眨眼，不能轉移視線，緊閉雙唇一言不發。三分鐘之內，無論看見多麼恐怖的異象，聽見多麼詭異的聲響，都絕對不能躲閃，一旦打破規矩，契約立刻反噬，黴運將會成倍纏身。
我牢牢記下所有要求，深吸一口氣站定在鏡子前方，緊緊盯住鏡面。
一開始，鏡子裡只映出我憔悴狼狽的模樣，眼底佈滿血絲，面色蠟黃陰鬱，正是連日被厄運折磨的樣子。鏡面一切正常，沒有絲毫異常。我稍稍放鬆心神，只當所謂的怪事只是危言聳聽。
可僅僅半分鐘過後，鏡內外的現實開始錯位。
站在真實世界裡的我紋絲不動，雙唇緊緊抿起，神情緊繃。可鏡面之中的另一個我，緩緩揚起嘴角，勾勒出一抹溫柔又陰冷的笑容。這個表情不受我的控制，詭異得讓人渾身發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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