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後山的黑龍潭，是整個青山村所有人的禁忌。
老輩人傳了一輩子，說這潭水通陰，深不見底，底下鎖著一隻溺死的水鬼。它不是尋常野鬼，是十年前活活沉在潭底、無人收屍的外鄉女人，怨氣纏滿了整座水潭，被水域禁錮魂魄，永世不得上岸投胎。唯一的出路，就是拖一個活人下水做替身，換自己脫離水底煉獄。
村裡人從小就被反覆叮囑：正午別近潭，雨夜別臨水，聽見水裡有人喊名字，絕對不能應。潭裡漂上來的東西，不管是布娃娃、銅錢、髮卡，還是人的衣物，碰都別碰。
我小時候只當是大人嚇唬孩子的謊話。青山村西面環山，偏僻閉塞，整條村子就靠著後山這一汪深潭蓄水過日子。潭水常年發黑，即便盛夏烈日暴曬，水面也永遠沉得像一塊凝固的墨，無風起寒，靠近岸邊三米，就能透骨的涼。潭邊草木瘋長，枝椏交錯遮天蔽日，終年不見完整陽光，陰氣沉沉，連夏日常見的蛙鳴蟲叫都絕跡，死寂得嚇人。
十年前，那起溺水事鬧得全村人心惶惶。
一個外鄉來的女人，跟著男人來村裡走親戚，不知為何，深夜獨自跑到黑龍潭邊。第二天天亮，人徹底沒了蹤影。村裡人打撈了整整三天三夜，漁網撈碎了三張，竹排搜遍了每一寸水域，連一絲衣角、一縷髮絲都沒撈到。
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屍。
村裡的老人當即斷言：人被潭底的東西留住了，魂魄困在水中，成了索命的水鬼，往後黑龍潭，再也不乾淨了。
從那以後，黑龍潭就怪事不斷。
放牛的漢子說，正午陽光最烈的時候，能看見潭中央浮起一道白影，像女人站在水裡，只露半截身子，一動不動盯著岸邊。洗衣服的婦人總聽見水底傳來細細碎碎的哭聲，嗚嗚咽咽，貼著水波飄上來，分不清遠近，聽得人心頭髮堵。最嚇人的是夏夜，時常有晚歸的村民，看見水面伸出一隻慘白溼冷的手，在水裡輕輕划水，轉瞬就消失在黑沉沉的潭底。
十幾年間，前後有三個村民溺死在潭裡。
沒有暴雨漲水，沒有失足打滑，都是平白無故走到潭邊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拽進去的。每一次出事，都是悄無聲息，連掙扎的水聲都格外短暫。更詭異的是，所有屍體，永遠撈不上來。
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屍，就這麼憑空消失在幽深潭底。
村裡人越活越怕，漸漸沒人敢靠近黑龍潭。靠近潭邊的田地徹底荒廢，砍柴、放牛、洗衣全都繞路，哪怕多走幾里山路，也絕不踏足潭邊半步。老一輩夜夜燒香祭拜，求水鬼安分，別再索命，可禁忌從來沒被打破，詭異也從未停止。
我叫林望，今年十七，在村裡讀完初中就輟學在家幫父母務農。我性子野，不信鬼神，從小到大聽著黑龍潭的傳聞長大，只覺得是老輩人封建迷信、以訛傳訛。那些白影、哭聲、鬼手，我一概歸為光影錯覺、風聲異響。
我總覺得，世上最嚇人的從來不是鬼怪，只是人心和巧合。
這份無知的膽大，最終親手把我推進了無底深淵。
事情出事在七月，梅雨剛過，暑氣滔天。連日悶熱，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，整個山村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村裡的小河溝徹底乾涸，唯獨後山黑龍潭，水深依舊，冰涼刺骨，是全村唯一的活水。
那天午後，我和同村的發小阿凱偷偷溜去潭邊玩水。
大人嚴禁我們靠近黑龍潭，越是禁止，年少的我們越是好奇叛逆。酷暑難耐，山下河溝見底，整個村子只有黑龍潭有水，我們實在忍不住，抱著僥倖心理，偷偷摸上了後山。
那天的天氣格外怪異。
明明是正午烈日，天空卻灰濛濛的，烏雲低低壓在山頭，光線昏暗得像傍晚。山間沒有一絲風，樹葉紋絲不動，悶熱裹著潭水的寒氣，交織出一種詭異的窒息感。整片山林死寂無聲，連飛鳥走獸的影子都看不見，安靜得可怕。
走到潭邊的那一刻，我心裡莫名竄起一股寒意。
往日偶爾遠遠觀望，只覺得潭水發黑，此刻近距離站在岸邊，才真切感受到刺骨的陰冷。整片潭水平靜得詭異，沒有一絲波紋，黑漆漆的水面像一張平鋪的巨大黑布，死死蓋住底下無盡的深淵，一眼望不到底，深不見盡頭。
“哪有什麼水鬼，純純老人瞎編的。”阿凱大大咧咧踢了踢岸邊的石子，石子落水沒有清脆聲響，只發出沉悶的“噗”聲，瞬間沉底，連水花都沒濺起來，“我看就是水太深，嚇唬人的。”
我點點頭，心裡的疑慮也散去大半。傳聞聽了十幾年，從未親眼見過怪事，此刻潭水平靜，毫無異常，所有恐懼都成了多餘的多慮。
我們脫了鞋，踩進淺灘。
潭水觸腳的瞬間，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首衝頭頂，和夏日的燥熱完全是兩個世界。淺水區域尚且冰冷，深水處更是黑得嚇人，沉沉的暗色，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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