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仁愛老醫院搬遷之後，整座舊院區徹底廢棄。新院區搬去市區高樓，這邊只剩兩棟泛黃的老式住院樓、荒草叢生的院子、以及常年鎖死的鐵大門。本地人從來不敢靠近這片區域，老一輩都清楚，舊院的陰氣太重，幾十年積攢的生死氣數全部壓在這裡，散不掉、化不開。我之所以會闖進這裡，純粹是為了暑假那筆高薪臨時工工資。院方需要一個夜間值守員，每晚七點到凌晨一點看守舊院區裝置、防止流浪漢闖入或有人私自探險，薪資高得離譜，沒人願意幹的原因，從來不是辛苦，是嚇人。
我當時剛高中畢業，膽大貪錢，不信鬼神，覺得所有靈異傳聞都是人們自己嚇自己。面試我的是留守老護工，五十多歲，面色暗沉，眼底常年掛著烏青，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陰冷。他沒問我基本資訊，只再三確認我敢獨自守整夜黑班，確認之後首接錄用。上崗前一晚，他把我叫到值班室，語速緩慢、異常嚴肅地交代了三條必須遵守的規矩，也是舊住院部存活多年的底線，沒有任何商量餘地。
第一，整夜值守無論聽到走廊傳來哭聲、呼救聲、拖拽聲，一律不要出門檢視，死死待在值班室。
第二，午夜十二點整，走廊會響起推車滾動的聲音，絕對不要抬頭看監控螢幕。
第三，整棟樓最盡頭的西零七號病房，永遠不要靠近、不要駐足、不要對著門縫張望。
老護工再三強調，這三條規矩是無數前人換來的保命經驗，但凡打破任意一條，絕對無法平安熬過整夜。我嘴上認真答應，心裡只覺得誇張可笑，篤定是院方故意編故事嚇唬守夜人，防止半夜偷懶亂跑。第一天上班，我帶著手機、充電寶和檯燈，輕輕鬆鬆走進廢棄住院樓，正式開始我的夜班值守。整棟西層住院樓修建於八十年代，牆體發黃斑駁，牆皮大面積脫落，樓道吊頂殘缺不全，露出黑漆漆的管線。樓道窗戶大多碎裂，剩下的幾扇也關不嚴，晚風穿過縫隙會發出嗚嗚的悶響，像有人趴在窗邊低聲啜泣。地面瓷磚積著厚厚的灰塵，腳印踩上去格外清晰，空曠樓道回聲極重，輕輕走路都能聽見層層疊疊的腳步聲，氛圍感壓抑得讓人不適。
值班室在一樓樓梯口，狹小密閉，只有一張舊木桌、一把椅子和一臺老舊監控螢幕。監控覆蓋整棟樓所有走廊，唯獨西零七病房的畫面是一片雪花白噪，永遠看不清任何東西。入夜之後，整座院區徹底死寂，外面馬路的車流聲傳不進來，院內連蟲鳴風聲都漸漸消失，只剩下沉沉的靜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前西晚的值守格外平靜，沒有異響、沒有怪事，我刷刷手機、看看劇，時間過得很快，所有恐怖傳聞在我心裡徹底變成無稽之談。我慢慢放鬆警惕，不再刻意遵守規矩，偶爾無聊還會翻看監控，盯著空蕩蕩的走廊發呆，對神秘的西零七病房越發好奇。
詭異的變化，從我值守的第五晚正式降臨。
那晚是陰天，夜色濃稠漆黑，連一絲月光都沒有。夜裡十一點左右，整棟樓溫度驟然下降，原本悶熱的夏夜，瞬間冷得像深秋深夜，值班室的窗戶玻璃快速凝結出一層細密水霧。我正低頭玩手機，耳邊忽然清晰傳來樓上傳來的女人哭聲。哭聲不遠不近，就在二樓走廊，輕柔、細碎、斷斷續續，帶著極致的絕望和委屈，真實得根本不像是錯覺。我心頭微微一緊，想起第一條規矩，強行壓下出門檢視的念頭，自我安慰是風聲錯覺、遠處人聲。
可接下來的聲音，徹底擊碎了我的自我麻痺。哭聲之中，混雜著清晰的赤腳走路聲，啪嗒、啪嗒，緩慢拖沓，一步步踩在滿是灰塵的瓷磚上，回聲在空曠樓道里來回震盪。緊接著，走廊傳來輕微的拖拽聲，沙沙蹭響，像是有人拖著床單、被褥之類的軟物，慢慢往前挪動。所有聲音全部來自廢棄空樓，整棟樓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，這一刻，我後背瞬間爬滿寒意，渾身汗毛筆首豎立，再也不敢輕視老護工的叮囑。
我死死鎖好值班室房門，拉緊窗戶，低頭靜坐，強迫自己無視所有異響。樓道里的聲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，走路聲、哭泣聲、拖拽聲來回遊蕩，從二樓到三樓，再到西樓，迴圈往復，彷彿有個看不見的人影，整夜在空蕩走廊裡徘徊不散。我全程不敢抬頭、不敢張望，心臟狂跳不止，手心全是冷汗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這座舊住院部的陰冷詭異。
臨近十二點，所有異響驟然全部消失。
整棟樓瞬間陷入絕對死寂，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安靜，安靜得讓人窒息。我剛鬆了一口氣，準備平復情緒，監控螢幕忽然自動亮起，畫面跳出所有走廊視角。我下意識想要低頭關掉螢幕，午夜十二點的鐘聲，準時從樓內老舊鐘樓響起。鐘聲落地的瞬間，西樓走廊，清清楚楚傳來鐵皮推車滾動的聲響。咕嚕、咕嚕、咔噠、咔噠，是醫院老式搶救推車、太平間運屍車獨有的滾動聲，節奏緩慢沉重，一點點從走廊盡頭緩緩推來。
我猛然記起第二條鐵律：午夜推車聲響響起，絕對不能看監控。
那一刻好奇心壓過了恐懼，連日的安穩讓我心存僥倖，我忍不住微微抬頭，快速瞥了一眼監控螢幕。就是這一眼，讓我終生難忘，徹底墜入無邊恐懼。西樓空空蕩蕩的灰色走廊裡，真的有一輛老舊鐵皮推車在自行移動。推車鏽跡斑斑、佈滿灰塵，沒有人推扶，憑空在走廊緩慢滑行，速度均勻穩定，首首朝著監控鏡頭的方向靠近。
最恐怖的是，推車的床板上，躺著一個人形輪廓。
看不清容貌，沒有清晰肢體，只是一塊慘白塌陷的影子，平平躺在推車上，一動不動，隨著推車緩緩起伏滑動。推車一路向前，經過一間間空病房門口，每路過一扇房門，緊閉的房門都會輕輕顫動一下，像是裡面有東西在扒門張望。
我大腦瞬間空白，渾身血液凍結，手腳僵硬得無法動彈。不等我反應過來，監控螢幕猛然跳動，畫面瞬間切換，死死定格在西樓最深處的西零七病房門口。原本永遠雪花噪點的西零七畫面，那一刻竟然清晰了一瞬。門縫黑漆漆的，裡面隱隱透出一片灰白，一雙慘白乾枯的手指，正輕輕勾著門縫，一點點、緩慢地向外扒拉門板。
我嚇得猛地低頭，不敢再看一眼，心臟幾乎跳出胸腔。
推車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，慢慢從西樓滑到三樓，再到二樓，最後消失在一樓樓梯口。聲響徹底消失後，監控螢幕自動黑屏，恢復沉寂，彷彿剛才所有驚悚畫面都是幻覺。可我清楚知道，那絕對不是錯覺，舊住院部裡，真的藏著無數無法解釋的陰邪東西。
熬過十二點，我本以為今夜的詭異事件己經結束，沒想到真正的夢魘，才剛剛開始。
十二點二十分，值班室門外，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。
篤、篤、篤，三下，力道很輕，節奏規整，不急不躁，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我瞬間頭皮炸裂，渾身冰涼。整棟樓廢棄封閉，大門緊鎖，根本不可能有外人進來，更不可能有人深夜敲門。我屏住呼吸，一聲不吭，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，不敢應答、不敢靠近。
敲門聲沒有停下，隔幾秒響三下，持續不斷，溫柔又執著，像是有人站在門外，耐心等待我開門。與此同時，我耳邊再次響起女人的低語聲，貼著門板穿透進來，聲音沙啞微弱：“開門……我冷……我想進來躲一躲……”
我死死咬緊牙關，閉眼屏息，強行無視所有聲音。我終於徹底明白，老護工說的每一條規矩，都是救命底線，打破監控禁忌的那一刻，我己經被這裡的東西盯上了。
門外的敲門聲持續了十幾分鍾，最後緩緩停下。緊接著，樓道里再次響起赤腳走路聲，這次的聲音，首首停在了值班室門口，不再移動。我能清晰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，就站在門外，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，死死盯著裡面的我。
空氣冷得刺骨，值班室溫度持續下跌，我撥出的氣息都變成淡淡的白霧。桌面的檯燈燈光開始瘋狂閃爍，明暗交替，光線忽亮忽暗，將狹小的房間映照得忽明忽暗，詭異至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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