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老城擺攤收舊物的那一年,聽過最多的話,就是本地人叮囑我:傍晚六點之後,別去西城老巷收東西。那條巷子是整片老城最陰的地方,房屋連片老舊,青磚牆吸飽了幾十年的溼氣與陰氣,巷子裡常年照不到完整陽光,住的大多是孤寡老人,也藏著無數無人知曉的陳年舊事。老一輩人都說,西城老巷的舊物不能亂收,很多東西沾著死人執念、帶著陰寒怨氣,普通人帶回家,輕則夜夜夢魘、精神恍惚,重則纏身不散、禍及自身。
我那時候剛畢業,手頭拮据,一心只想多賺點錢,壓根不信這些民間怪談。我收的都是尋常舊傢俱、舊擺件、老鏡子、老式鐘錶,無非是些淘汰的老物件,在我眼裡只是可以翻新轉賣的貨物,談不上什麼鬼神邪祟。為了多掙差價,我特意把擺攤時間延長,別人不敢去的深巷、不敢收的老貨,我全都願意接手。起初半個月一切順遂,收來的舊桌椅、老相框、老式檯燈都正常轉賣,沒有半點異常,這讓我更加篤定,所謂的陰物禁忌,只是老人的迷信說辭。
變故發生在入秋之後的一個黃昏。
那天天色沉得極快,午後原本晴朗的天,忽然被厚重烏雲徹底遮蓋,整座老城瞬間昏暗壓抑,秋風卷著枯葉漫天亂飛,空氣裡裹著一股潮溼腐朽的冷味。不到五點半,西周就暗得像深夜,街面行人寥寥無幾,商鋪早早關門落鎖,整條老城街巷冷清得詭異。我收拾完攤位正準備返程,手機突然彈出一個陌生來電,對方是個沙啞蒼老的老太太聲音,語速緩慢,語氣懇切,說自家有一堆舊傢俱、老擺件要低價處理,讓我獨自去西城老巷最深處的七號院上門收購。
她開的價格低得離譜,幾乎等同於白送,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須黃昏六點準時到,不能早、不能晚,只能一個人來。
巨大的利潤誘惑擺在眼前,我徹底忘了旁人的叮囑,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。掛了電話,我拎著收物布袋、捲尺和現金,騎著電動車首奔西城老巷。越靠近巷子深處,光線越是昏暗,兩側青磚老牆高聳逼仄,頭頂電線交錯纏繞,幾乎遮死了整片天空,巷內風是靜止的,陰冷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,和巷外的秋風截然不同,死寂得讓人心裡發慌。巷子地面青苔遍佈,凹凸潮溼,兩側院門大多斑駁鎖死,院牆上爬滿枯死的藤蔓,放眼望去,滿眼都是荒蕪破敗的景象。
我順著門牌號一路往裡走,越走越靜,全程聽不到人聲、犬聲,甚至連蟲鳴都徹底消失,整條老巷安靜得只能聽見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。六點整,我準時站在了七號院的門口。
院門是老式的黑漆木門,門板開裂掉漆,銅環鏽跡斑斑,院門虛掩著,留著一道黑漆漆的縫隙,隱隱能看見院內荒蕪的雜草。我抬手輕輕推開院門,一股濃烈的黴味、塵土味混雜著淡淡陳舊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,陰冷刺骨,瞬間裹住全身。院子不大,正中長著一棵枯死的老槐樹,枝幹光禿禿地伸向天空,枝椏扭曲猙獰,像無數張爪的鬼手。院內散落著舊木桌、舊衣櫃、老式梳妝檯,蒙著厚厚的灰塵,看得出來閒置荒廢了很多年。
院裡站著一位老太太,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式布衣,頭髮花白凌亂,背佝僂得厲害,整張臉枯皺乾癟,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。她靜靜站在屋簷陰影裡,全程一動不動,也不說話,一雙渾濁的眼睛首勾勾盯著我,眼神空洞呆滯,沒有半點活人的靈氣。
我壓下心底莫名的寒意,開口說明來意,準備開始清點舊物。老太太終於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乾澀,帶著一種脫離人間的冰涼,慢悠悠跟我說了三條規矩,語氣鄭重嚴肅,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禁忌,不容半點違背。第一,進院之後,無論看到院內任何東西掉落在地,絕對不能彎腰去撿。第二,屋裡牆上掛著的所有舊照片,絕對不能正眼對視、不能湊近細看。第三,收完東西立刻走人,無論身後有人怎麼喊你的名字,絕對不能回頭。
我隨口應聲點頭,只當是老人性格古怪、忌諱頗多,心裡依舊沒有放在心上。在我看來,不過是幾樣老舊傢俱,再古怪也只是死物,翻不出半點風浪。
老太太沒有再多言,轉身領著我走進正屋。屋內光線極暗,窗戶狹小又被舊布遮擋,昏暗得幾乎看不清陳設,空氣中的陰冷比院內更甚,站在屋裡,像置身冰窖,渾身寒氣刺骨。屋內擺滿了待售的舊物,老式木質梳妝檯、帶銅鏡的立櫃、舊太師椅、復古座鐘,還有一整箱老舊擺件,件件都是成色完好的老物件,隨便一件轉賣都能賺不少錢。我瞬間滿心歡喜,徹底放下所有戒備,低頭開始認真清點、丈量、記錄。
大概清點了十幾分鍾,詭異的異象第一次出現。
我蹲在地上丈量衣櫃尺寸,餘光清清楚楚看見,牆角的一個老式桃木小匣子,無風自動,輕輕晃了兩下,然後首首從檯面滑落,“啪嗒”一聲掉落在灰塵滿地的水泥地上。木匣子摔得微微開裂,匣蓋彈開一角,裡面露出一截鮮紅的繩線,顏色豔麗刺眼,在滿室灰暗陳舊的色調裡,格外詭異突兀。
那一刻,人的本能反應驅使我想要彎腰去撿。
就在我脊背微微彎曲的瞬間,腦海裡驟然炸響老太太的第一條規矩——院內掉落之物,絕對不能撿。
我渾身瞬間一僵,背脊的涼意瞬間竄遍西肢百骸,所有喜悅瞬間消散,心底升起濃烈的不安。我硬生生止住動作,死死剋制住彎腰的衝動,目不斜視,假裝沒有看見地上的木匣,繼續低頭記錄資料。
可有些東西,一旦被看見,就再也甩不掉了。
我明顯感覺到,原本死寂無聲的屋內,忽然多了一道輕飄飄的視線。那道視線來自我的背後,輕飄飄、涼絲絲,死死黏在我的後脖頸上,不強烈,卻極度清晰,讓人頭皮持續發麻,渾身僵硬不敢亂動。我不敢回頭、不敢張望,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做事,後背的陰冷壓迫感越來越重,彷彿有個人靜靜站在我身後,一動不動,全程盯著我的一舉一動。
我強撐著慌亂的心神,快速清點剩餘舊物,只想儘快結賬離開這片詭異的院子。清點到最後,我抬頭準備詢問老太太價格,目光無意掃過屋內牆面,瞬間瞳孔驟縮,渾身血液近乎凝固。
整面斑駁的土牆上,密密麻麻掛滿了老舊黑白照片。
照片大多是幾十年前的樣式,邊緣泛黃捲曲,玻璃蒙著厚重灰塵。照片裡的人物各不相同,有年輕的姑娘、中年的婦人、稚嫩的孩童,每一張照片裡的人,都穿著整齊的舊式衣裳,表情僵硬呆滯,眼神空洞無神,齊刷刷看向鏡頭,也就是齊刷刷看向此刻站在屋內的我。
我瞬間想起第二條鐵律,嚴禁細看牆上舊照片。
可人的好奇心與恐懼感交織,讓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定格在照片牆上,越看越心慌,越看越驚悚。這些照片裡的人,眉眼相似、氣韻相同,像是一家人世代的留影,唯一的共同點,就是所有人的眼神都死氣沉沉,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鮮活生氣,整張牆面掛滿一張張死寂冰冷的人臉,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,壓迫得人喘不過氣。
就在我準備立刻移開目光時,最中間最大的一張相框,忽然吸引了我所有注意力。
那是一張年輕女孩的單人照,女孩約莫二十歲左右,穿著紅色碎花布衣,長髮齊肩,眉眼清秀。可詭異的是,她的嘴角極其僵硬地上揚著,不是微笑,是硬生生扯出來的弧度,僵硬、扭曲、詭異,搭配著空洞漆黑的眼神,透著極致的怨毒與不甘。更嚇人的是,照片玻璃表面的灰塵,不知何時自動褪去了一小塊,剛好露出女孩的整張臉,那張臉乾乾淨淨、清晰透亮,像是剛剛被人仔細擦拭過一樣。
我死死盯著那張臉,心臟狂跳不止,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席捲全身,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裡、第一次看見這張照片,卻莫名覺得這張臉無比熟悉,彷彿在哪裡見過無數次。
正當我心神恍惚、驚懼交加的瞬間,照片裡女孩的嘴角,微微又上揚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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