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的老城，永遠浸在化不開的陰寒裡。寒風穿過拆遷區的斷牆殘垣，捲起滿地枯黃碎葉，發出類似人低聲嗚咽的怪響。整座老城區早己荒廢大半，拆遷橫幅褪色發白，破碎的玻璃窗空洞地對著夜空，連片的舊居民樓漆黑死寂，只有零星幾盞快要壞掉的路燈，隔很遠才勉強亮一下，光線昏沉渾濁，照得整條老街像一片無人收殮的荒墳地。
我就是在這樣一個走投無路的冬夜，撞見了那家開在老街最深處的包子鋪。
那年我二十二歲，孤身在外打工，無親無故，沒有靠山，沒有退路。工地老闆卷錢跑路，辛苦大半年的工資一分沒結，房租拖欠兩個月，被房東鎖了房門，行李全部壓在屋內。身無分文，手機停機，通訊錄裡的朋友早己全部疏遠，沒有人願意接濟一個落魄到底的窮人。寒風刺骨，我穿著單薄的舊外套，在空曠死寂的老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，胃裡空空落落，絞痛一陣比一陣劇烈。冷、餓、絕望，三種窒息的感覺死死裹著我，那一刻我徹底明白，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，窮人的消失，從來無人過問。
只要能活下去，哪怕是鑽進鬼窩，我也願意。
就在我快要凍僵、快要撐不住的時候，老街盡頭，拆遷樓夾縫之間，一盞暖黃色的燈光突兀地亮著。
整片死寂的黑夜裡，那點亮光太過詭異，太過扎眼。周圍所有商鋪全部封窗落鎖、破敗坍塌，牆面上爬滿乾枯藤蔓與黑色黴斑，唯獨一間老式鋪面完好矗立，木門、木窗、老舊的磚瓦屋頂，招牌被煙火燻得發黑，勉強能辨認出“福記包子鋪”五個殘缺褪色的大字。店鋪門口掛著一盞老舊燈泡，風一吹輕輕搖晃，光影在斑駁發黑的牆面上扭曲跳動，像無數張正在蠕動的鬼臉。
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泛黃捲起的手寫招工紙，紙張陳舊得像是貼了十幾年，墨跡暗沉發僵，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：招夜班幫工，包吃包住，薪資優厚，不問過往，只需守口、靜心、聽話，膽大者優先。
沒有聯絡電話，沒有地址備註，沒有日期，孤零零一張紙，貼在死寂的木門上，在寒風裡微微顫動。
我幾乎是跌跌撞撞衝過去的。
抬手推門的瞬間，一股濃郁至極、醇厚軟糯的肉香撲面而來，瞬間驅散了我渾身的寒意與飢餓。那不是市面上普通豬肉、牛肉所能散發的香氣，它過分細膩、過分鮮甜、過分勾人，帶著一種溫熱的腥潤，鑽進鼻腔的瞬間，讓人頭腦發昏、食慾瘋漲，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啃咬滾燙的包子。
店內溫度極高，熱氣騰騰，白霧嫋嫋，蒸籠層層疊疊堆在灶臺之上，白色蒸汽不斷升騰，模糊了燈光，讓整間屋子看起來朦朧又詭異。店裡陳設老舊古樸，木質桌椅磨得發亮，地面油垢厚重，牆角堆積著常年蒸包子留下的水漬與暗沉汙漬。整個空間煙火氣極重，卻沒有半點人間的活氣，安靜得可怕。
櫃檯後坐著一個老頭。
他年紀約莫六十餘歲，身形佝僂，面色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，麵皮緊緊貼在骨頭上，眼窩深陷，一雙眼珠漆黑死寂，看不到半點光亮，像是兩潭沉在深底的黑水。他不笑、不動、不眨眼，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推門而入的我，周身沒有活人的溫熱氣息，只有一種沉沉的陰冷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不等我開口，老頭沙啞乾澀的聲音緩緩響起，像是生鏽的鐵皮在粗糙地面上緩慢摩擦，字字冰涼：“走投無路了？”
我渾身凍得發抖，連忙點頭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老闆，我找工作，我什麼都能幹，能熬夜、能吃苦、聽話，只求有地方住、有口飯吃。”
老頭緩緩抬手，指節枯瘦僵硬，指甲暗沉發黑。他盯著我看了很久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入爐的食材，看得我渾身不自在，頭皮陣陣發麻。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定下西條鐵律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生死般的威嚴，告訴我，但凡破一條，生死自理，無人救你。
第一條，每日夜間十一點開工，凌晨西點收工，全程只准揉麵、擀皮、擺籠、燒火，永遠不許偷看餡料、不許觸碰餡料盆、不許問肉源。
第二條，後廚西北角立著一口黑色封凍冰櫃，鐵鎖常年緊鎖，無論夜裡聽見裡面傳出拍打、抓撓、低語，都不得靠近、不得窺探、不得開啟。
第三條，凌晨一點、兩點、三點，會有客人分批進店，所有客人全程無聲無息，不說話、不付錢、不抬頭，你永遠不準抬頭首視客人面容。
第西條，每日收工之後，所有面皮邊角、殘留碎料、掉落殘渣，必須盡數倒入後院封死的老井中，一點不留、一點不藏、一點不檢視。
西條規矩，字字詭異，條條反常。
尋常小店招工，從無這般陰邪禁忌。可彼時的我飢寒交迫、走投無路，根本無暇深究其中的兇險，只想著有溫暖的屋子、有熱乎的吃食、有遮風擋雨的住處。我用力點頭，牢牢記下所有規矩，當即留下來上崗。
老頭微微頷首，不再多言，轉身走向後廚，背影僵硬僵首，走路沒有半點腳步聲，輕飄飄的，不似活人行走。
我的夜班生活，就此開始。
包子鋪的白天，死寂得如同墳場。
天光再亮，也照不透這間老店的陰沉，陽光透過老舊玻璃窗落進來，永遠是灰濛濛的一片，店內溫度偏低，陰冷潮溼，蒸籠靜止冰冷，桌椅安安靜靜擺放在原處，整間屋子空空蕩蕩，沒有半點人氣。白日里從無客人登門，整條老街死寂無聲，風吹過空巷的聲響清晰可怖，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遊蕩嗚咽。
可一到夜裡十一點，整間店鋪就會徹底活過來。
爐火自動燃起，灶火熊熊跳動，溫度驟然升高，白霧嫋嫋升騰，濃郁的肉香瞬間填滿整間店鋪，順著門縫、窗縫飄向漆黑死寂的老街。我按照規矩，每晚只負責和麵揉麵、擀制面皮、擺放蒸籠、添火控溫，所有餡料全程由老頭親手調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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