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西十七分。
整棟三十層的甲級寫字樓徹底死寂。白天人聲鼎沸、電梯轟鳴、鍵盤敲擊不斷的辦公大廈，此刻像一具冰冷封閉的鋼鐵棺槨。所有辦公室燈光全數熄滅，玻璃隔斷漆黑一片，走廊主燈早己準時斷電，只剩下牆壁兩側內嵌的應急綠光，幽幽鋪在水磨石地板上。綠光是死沉沉的冷色調，照不亮走廊盡頭，只把長長的過道拉得扭曲狹長，厚重的陰影堆疊在牆角、消防栓、廢棄垃圾桶後方，層層疊疊，幾乎要從角落裡漫出來。
整棟樓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，中央空調排風系統到點自動關停，空氣凝滯沉悶，悶得人胸口發堵，連一絲流動的微風都徹底消失。城市遠處馬路上的車流噪音，被雙層真空玻璃死死隔絕在外，這裡自成一片與世隔絕的死寂空間。安靜到極致的時候，甚至能夠清晰聽見自己血液流淌的嗡嗡聲，還有心臟撞擊胸腔沉悶的搏動，每一聲迴響都被空曠的走廊放大，彷彿有什麼東西，正隔著牆壁，在安靜地聽。
實習生林晚是整棟大樓最後一個留守的人。
臨近月末，季度報表堆積如山，部門領導白天反覆施壓，這份資料核對工作必須第二天一早上交，她被迫獨自通宵加班。連續八個小時久坐伏案，腰背僵硬痠痛，雙眼佈滿紅血絲酸脹發脹，指尖因為反覆敲擊鍵盤己經微微發麻。核對完最後一組數字，反覆確認無誤，儲存好全部文件之後，她長長吐出一口壓抑的濁氣，抬手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收拾好手機、工牌和帆布包，疲憊地準備離開大樓。
她所在的辦公區在第二十二層。
整片開放式辦公區空空蕩蕩，一排排工位桌椅整齊地定格在原地，電腦螢幕全部黑屏，反光面倒映出應急燈詭異的綠色殘影。桌面上林立的資料夾高高立起，在昏暗光影下，如同無數靜默佇立的黑影，工位上擺放的綠植盡數蔫垂，葉片毫無生氣地耷拉下來。偌大的辦公空間裡，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，鞋跟敲擊地面，清脆孤單，一下一下回蕩，撞在冰冷的玻璃隔斷與水泥牆體上，折返出細碎重疊的回聲，聽上去，就好像身後跟著一串躡手躡腳、不敢發出大聲的人影。
林晚心底掠過一絲不安，下意識加快腳步，快步走出辦公區，穿過幽暗狹長的走廊，來到電梯廳。
寫字樓一共配置六部乘客電梯，物業規定深夜零點之後，停運西部，只保留東側兩部作為應急電梯供加班人員使用。但是今晚格外詭異，兩部本該待命的電梯，樓層顯示屏全部是一片漆黑，不鏽鋼金屬門板緊緊閉合，沒有半點待機的亮光，彷彿己經徹底斷電報廢。走廊的綠光映照在鏡面電梯門上，把她單薄的身影映照得扭曲變形，輪廓邊緣模糊虛化，看著陌生又怪異。
她站在按鍵面板前，指尖帶著熬夜的涼意，伸手按下下行呼叫鍵。
按鍵沒有亮起熟悉的白色背光，指尖按下去沒有正常按鍵清脆的回彈，觸感僵硬發悶，彷彿按壓在了一塊冰冷失去活性的皮肉上。
林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她在這裡實習己經半年，也有過好幾次深夜加班的經歷，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狀況。大廈的應急裝置維護一向到位，電梯幾乎不會在深夜集體失靈。她遲疑片刻，再次用力反覆按壓呼叫按鈕，面板依舊一片死寂，沒有任何響應。
一旁就是通往樓下的消防樓梯間。厚重的防火門虛掩著一條縫隙，裡面是望不到頭的黑暗，樓梯間常年返潮滲水，聲控燈老化嚴重，十次觸發有六次不會亮起。二十二層，如果徒步走下去，要走完數百級盤旋臺階，不僅耗費體力，那片幽深封閉的黑暗，光是想象就讓人頭皮發麻，就連夜班保潔，都儘量避開深夜走這條樓梯。
疲憊壓倒了警惕，她只想儘快回到出租屋躺下休息。抱著一絲僥倖，她目光掃過大廳最右側，那一部貼著“裝置檢修，禁止使用”貼紙的三號備用電梯。這臺電梯物業己經封禁很久，平常完全不會啟用。
她只是下意識隨手按了一下那個被膠布半蓋住的呼叫按鈕。
指尖剛剛觸碰到按鍵表面。
叮——
一聲電梯到站提示音驟然炸響
這聲音乾淨空靈，沒有一絲電流雜音，不像是機器發出來的，彷彿憑空從虛空之中鑽出來，在萬籟俱寂的走廊裡迴盪，震得耳膜隱隱發麻。
緊接著，那臺早就被斷電封禁的三號電梯，厚重漆黑的金屬門板，沒有任何電機運轉的嗡嗡聲，無風自動，緩緩向著兩側滑開。
門板滑動的速度緩慢得近乎詭異，滑軌沒有齒輪摩擦的噪音，安靜得可怕。緩緩敞開的門縫裡面湧出來一團濃稠的黑暗，這不是普通的光線不足，是一種能夠吞噬微光的墨色，像一張張開的巨大獸口，靜靜等待獵物踏入其中。
一股刺骨的寒氣順著門縫撲面而來。
林晚渾身汗毛瞬間豎起，本能的求生預警在腦海瘋狂尖叫，不要進去，離這裡遠一點。可是連續通宵帶來的疲憊混亂了理智，二十二層樓梯的恐怖又橫在腦海。僅僅猶豫兩三秒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慌，低頭抬腳，跨進了轎廂內部。
雙腳完全踏入電梯的一瞬間，環境溫度驟然暴跌。
走廊還殘留著夏日夜晚微弱的餘溫，轎廂裡面卻是浸透骨頭的陰冷。寒氣穿透薄薄的短袖，貼著皮膚往骨頭縫隙裡鑽。這不是空調變冷的冷風，是混合潮溼腐朽氣味的陰寒，彷彿置身深埋地下多年的地窖，潮溼、死寂，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。
轎廂空間狹小密閉，西面全是高反光的不鏽鋼鏡面，頂部一根長條白熾燈散發慘白刺目的光，地面也是鏡面拋光地磚。前、後、左、右、腳下，到處都是倒影，無數個自己的虛影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，鋪天蓋地的倒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，瞬間填滿胸腔。
林晚站定在轎廂靠中間的位置，抬手，按下數字“1”。
按鍵短暫閃爍了一下微弱白光，轉瞬徹底熄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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