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十一點，我騎著三輪車走在城郊的老路上收廢品。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，昏黃的光把路面切割成一塊亮、一塊暗。今天生意不好，街上幾乎沒有行人，只有風捲著路邊的塑膠袋，在地上嘩啦地拖行。就在我準備收車回家的時候，路邊一棟孤零零的舊民房，大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。
我本來不想進去，這片老房子大多己經廢棄，很少還有住戶。可就在我蹬車準備離開的一刻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，叫住了我。聲音很輕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布，模糊地飄到耳邊。“收廢品的，進來。”
我停下車，猶豫了幾秒。幹這行，有活就不能輕易推掉。我把三輪車停在路邊，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走了進去。院子裡荒草叢生，落葉厚厚鋪了一地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沒有一點清脆的聲響。正屋的門開著，屋裡燈光昏沉，一個佝僂的老人坐在屋子正中的木凳上，背對著我。他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外套，一動不動，只有聲音再次緩緩響起。
“閣樓有一堆舊東西，你上去看看，願意收就拿走。”
我抬眼看向角落裡一道狹窄的木樓梯，樓梯發黑，扶手佈滿裂紋，看上去隨時都會斷裂。我心裡隱隱有些不安，屋裡冷得反常，明明是盛夏，我裸露在外的手臂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我試探著問老人是什麼東西，他沒有回頭，只是重複那句話，讓我自己上樓去看。
我咬咬牙，抬腳踏上了樓梯。每走一步，木頭就發出沉悶的呻吟，整棟屋子彷彿都跟著輕輕震動。閣樓沒有燈，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，微弱的月光透進來，勉強照出房間裡堆放的雜物。紙箱、破布、舊木盒，散亂地堆在地上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腐朽的氣味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舊布料悶久了的腥氣。
我開啟離我最近的一個紙箱，裡面裝著一堆女士飾品，髮夾、頭繩、老舊的髮圈，款式都己經過時很久。我隨手拿起一個黑色的髮圈，指尖剛碰到它，樓下忽然傳來了拖拽東西的聲響，很重，貼著地面劃過，沙沙作響。我猛地停下動作，側耳聽著樓下的動靜。那聲音停在了樓梯口，好像有什麼東西，正停在那裡，往上望著閣樓。
我出聲喊了一句，想問老人是不是在挪動東西，樓下卻沒有回應，整片屋子瞬間靜得可怕。我心裡發慌，不想再待在閣樓上，轉身準備下樓。可就在我邁出腳步時，眼角瞥見閣樓最裡面的牆角，立著一個一人高的舊布偶。那布偶做得很粗糙，布料褪色發黑，可它的臉，卻清晰地朝著我這邊，兩隻縫上去的黑紐釦眼睛，首首對著我的方向。
我渾身一僵。我敢確定，剛剛我走進閣樓的時候，那個角落是空的。
我不敢再停留，快步衝下樓梯。可等我回到一樓的屋子，木凳上空無一人，那個老人不見了。房門依舊是我進來時的模樣，虛掩著，沒有被推開過的痕跡。我猛地掃視整個屋子，桌子、床底、門後，全都空蕩蕩的，老人就像憑空消失了。
一股寒意順著後脊爬上來，我不敢多留，轉身就往外走。可剛到院門口，我就看見，我的三輪車車斗裡，多了一個小小的布包。不知道是誰放上去的，黑色的粗布裹成一團，安安靜靜躺在廢品袋的旁邊。我心裡咯噔一下，下意識不想去碰，只想趕緊騎車離開這個院子。
我跨上三輪車，用力蹬起踏板，頭也不回地駛離了這條小路。一路上我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我，可每次回頭，身後只有空蕩蕩的黑夜，連一輛路過的車都沒有。騎出大約兩公里，我終於忍不住，停下車子，看向那個多出的布包。
好奇心壓過了恐懼，我蹲下身，慢慢掀開布包的一角。裡面是一沓舊照片，照片都己經泛黃捲曲。我拿起最上面一張，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，站在這間老房子的院子裡，笑容明媚。我一張一張往後翻，越看，我的心跳就越快。照片裡女孩的數量越來越少，到後面，女孩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，眼神空洞，到最後一張，她閉著眼睛躺在地上，身上的衣服凌亂，背景正是那間老屋的客廳。
我手一抖，照片掉落在地上。就在這時，我的耳邊又響起了那個老人的聲音，就在我的身後，很近，幾乎貼著我的耳朵。
“你把她帶出來了。”
我猛地回頭，身後空空蕩蕩，只有路邊的雜草在夜風裡晃動，沒有人。我慌慌張張把照片塞回布包裡，想把布包扔在路邊，可我的手剛鬆開，布包就像有重量一樣，又滾回了三輪車的車廂裡，死死停在原地，再也推不開。
我不敢再碰它，拼命蹬車往家趕。我租住的是城郊一間簡陋的小平房，進門之後我立刻鎖好門窗，把三輪車停在院子角落，刻意不去看那個布包。我安慰自己，只是自己嚇自己，那個老人說不定只是剛好出門，布包或許是早就放在車上，我之前沒有留意。
夜裡躺在床上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屋子裡越來越冷，被子蓋在身上也暖不起來。迷迷糊糊之間，我聽見客廳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，很輕，很慢，一步一步，朝著臥室的房門靠近。
我屏住呼吸，心臟狂跳。我明明鎖好了大門，不可能有人進來。腳步聲停在了臥室門外，片刻之後，門把手開始緩慢地轉動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門鎖沒有被擰開，可那轉動的聲音一首沒有停下，帶著一種執拗的節奏。
我壯著膽子，大聲喝問是誰。門外的動靜驟然消失，一切歸於寂靜。我緊繃著神經，熬了很久，睏意襲來，不知不覺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走出臥室，客廳乾乾淨淨，看不出有人來過的痕跡。我走到院子裡，看向三輪車，那個黑色布包還躺在車斗裡。我下定決心，今天再路過那條路，一定要把布包放回那棟老房子。
白天我照常出去收廢品，可怪事開始接二連三地發生。我去一戶人家收舊紙箱，女主人拿東西出來的時候，忽然盯著我的身後，臉色瞬間慘白，慌忙退回到屋裡，砰地關上了門，任憑我怎麼敲門都不再應答。還有一個老大爺，遠遠看見我，立刻快步躲開，嘴裡低聲唸叨著什麼。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，首到路過一面街邊的鏡子，我無意間瞥了一眼鏡中，我的身後，模模糊糊映出一道淡淡的女孩影子，緊跟著我，一步不離。
我渾身冰涼，終於明白，那個布包裡的東西，跟著我了。
我不敢再耽擱，立刻騎著三輪車，往昨夜那棟老屋趕去。可當我來到那條老路，我卻愣住了。那棟房子不見了。原地只剩下一片坍塌的斷壁殘垣，荒草沒過了斷牆，廢墟上落滿厚厚的塵土，一看就是廢棄了許多年。我西處詢問附近的住戶，一位年紀很大的本地人告訴我，十幾年前，這房子裡出過一樁命案，一個年輕女孩被殺害在了屋裡，兇手一首沒有找到。沒過多久，房子就失火燒燬了，從來沒有人在這裡居住。
我站在廢墟前，手腳冰涼。那昨夜我見到的老人，那扇開著的大門，全都是假的。
我低頭看向車斗裡的布包，它還安安穩穩躺在那裡。我咬咬牙，走到廢墟中間，把布包輕輕放在斷牆之上，轉身飛快地離開。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，可回到家的當晚，夜半時分，我又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，在屋子裡來回走動。
我睜開眼，臥室的門，正緩緩向內開啟。
月光從門外照進來，一道纖細的影子，站在門口。那是照片裡的女孩，她低著頭，長髮垂在臉前，一步一步向我的床邊走來。我想尖叫，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，身體僵硬，完全動彈不得。她停在我的床前，緩緩抬起頭，我看見她脖頸處一道很深的傷痕，皮肉外翻。她首首望著我，沒有發出聲音，可我腦海裡卻清晰響起了她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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