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桌前,在筆錄的最後一行下面畫了兩道橫線,寫上“以上記錄經本人閱讀(因精神失常無法閱讀),由記錄人宣讀,內容屬實”,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
田德貴已經不哭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兩眼盯著天花板,嘴裡只剩下一句反覆唸叨的話,翻來覆去,像一臺卡了針的留聲機。
“我想回家……我想回家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陳公安合上記錄本,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。
下午兩點四十。
從田德貴開始胡言亂語到現在,整整鬧了兩個小時。
他對小公安說:“聽說唐法醫下午也在,讓唐法醫再給看看,然後辦手續送精神病院。路上多加兩個人,別出岔子。”
小公安應了一聲,招呼兩個戰士把田德貴架起來往外走。
田德貴被架著經過賀錚身邊的時候,突然抬起頭來,看了賀錚一眼。
那一瞬間,他的眼神有一絲清明。
那絲清明裡帶著恐懼,帶著絕望,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、知道自己完了的認命。
然後那絲清明就消失了。
他咧開嘴笑了,笑得天真無邪,像個剛睡醒的娃娃:“叔叔,你是解放軍叔叔嗎?我長大了也要當解放軍。”
賀錚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
兩個戰士把他架走了,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,那一聲“叔叔”的迴音還掛在空氣裡,久久不散。
陳公安收拾好筆錄和錄音帶,走到賀錚面前,把一沓材料的複寫件遞過來:“賀副旅長,這是田德貴交代的材料,涉及國防工廠的那部分我給圈出來了,你看要不要先拿回去?”
賀錚接過材料翻了翻。
田德貴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里,確實有幾條跟608所有關,化工廠那個趙技術員從他手裡拿過雷管,郵電局那個劉分揀工替他們傳過暗號,街道辦事處那個姓馬的幫忙打探過招待所的警衛情況。
每一條都夠得上判刑。
他把材料摺好塞進口袋,對陳公安說:“我先拿走,回頭讓楊營長整理一下,該移交的移交。”
陳公安點頭:“行。”
賀錚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說:“老陳,今天田德貴說的那些關於我媳婦的瘋話,筆錄裡就不要寫了。免得以後有人翻檔案,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影響不好。”
陳公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拿起桌上的筆錄本,翻到田德貴說“賀副旅長娶了資本家小姐”的那一頁,猶豫了零點一秒,然後乾脆利落地把那頁紙撕了下來。
撕拉一聲,紙頁從裝訂線處斷開。
陳公安掏出打火機,點燃了那張紙,同時看著賀錚,表情認真:“瘋子的話,記它幹什麼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