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，林正雯問陳婉儀：“陳先生，你想考什麼大學？”
陳婉儀無需思考，直接回答說：“我想考京城的大學，理工科。但是，我的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，我不能走得太遠，所以還是選擇申城的大學，當然，還是理工科。”
“理工科？”林正雯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裡帶著驚訝，“女子考理工科的……不多吧？”
“不多，”陳婉儀說，“但不是沒有。去年我就有師姐考進了申城那邊的工科預科，我打聽過了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還是給瞭解釋：“我覺得國家要進步，靠詩詞歌賦是不夠的。洋人的船堅炮利，靠的是科學。鐵路、電報、工廠、機器，哪一樣不是從算學和物理化出來的？我們這邊還在之乎者也，人家已經把火車開進山裡了。差距就在這兒。”
她說完，簾子那邊半晌沒有聲音。
陳婉儀其實還有話要說，但是她沒有繼續，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。
她的手指修長，指節因為常年握筆而微微有些繭。
這雙手會寫文章，會算題，會畫圖，可她總覺得不夠，遠遠不夠。
她想學的東西太多了，多到每天從女校下課再趕來這裡教書，深夜回家還要點燈溫書，時間永遠不夠用。
那邊好像有快速寫字的聲音。
“先生，”女學生的聲音又響起來，比剛才輕了些，“那你……是不是快走了？”
陳婉儀抬起頭，看著那道竹簾。簾子紋絲不動，可她聽得出來，那邊兩個人的呼吸都放輕了，像是在等一個他們已經猜到答案的問題。
“嗯。”她說，“我教了你大半年了，該教的，能教的，我都教了。你現在的基礎已經打得很紮實了。我說過，你要是去學堂，成績一定不差。”
簾子那邊，林正雯低下頭，手指攥緊了衣角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陳婉儀繼續說：“我原本的水平也有限，教你們到這兒，算是到頭了。再往下，你們需要更好的先生，更系統的學習。我不能耽誤你們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。
“而且，”她的聲音低了一點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“我也該專心備考了。我想考的學校，不好考。我得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唸書上。”
簾子那邊安靜了一瞬。
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。
不是女先生的聲音。
是一個低低的、有些沉的、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校門口聽到過的聲音。
“先生。”
陳婉儀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個聲音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字句，然後說：“你一定能考上。”
她考哪個學校，他也考哪個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