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區的巷弄深處，藏著一家叫隅香的咖啡廳。
店面是老式磚木結構，黑瓦木窗，門頭的木質招牌被歲月浸得發黑，只有“隅香”兩個篆字隱隱泛著暗紅，像是滲了血。周邊的店鋪早都換了幾輪，唯獨這家店，常年開著，卻沒什麼人氣，一到傍晚，整條巷子的陰涼都往這裡鑽，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加快腳步，不願多停留。
我是暑假來這裡打工的學生，家境拮据，看中這家店時薪給得高，老闆又只要求我守晚班，從傍晚六點到凌晨十二點，即便心裡犯怵，也咬著牙應了下來。
老闆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，臉上總帶著化不開的陰鬱，交接工作時，只反覆叮囑我兩件事：夜裡十點後，不許擦拭靠窗第三張桌子；無論聽到什麼動靜，都別去後廚的儲物間。
起初幾天，倒也安穩。傍晚還有零星客人，點一杯咖啡坐一會兒就走，十點一過，店裡徹底空下來，只有老舊吊扇吱呀轉動，咖啡香混著木質傢俱的黴味，在昏暗的燈光裡飄著。店裡的燈光是昏黃的壁燈，照不亮角落，總有大片陰影蜷在那裡，看著讓人心裡發毛。
變故是在第七天夜裡發生的。
那天十點剛過，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，巷子裡的路燈忽明忽暗，店裡更顯陰冷。我收拾著吧檯，忽然聽到靠窗第三張桌子傳來輕微的響動，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。
我心裡一緊，想起老闆的叮囑，抬眼望去，那張桌子空空蕩蕩，連個影子都沒有。可敲擊聲沒有停，篤、篤、篤，節奏緩慢，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，伴著吊扇的吱呀聲，格外清晰。
我強裝鎮定，低頭擦杯子，手指卻止不住發抖。緊接著，一陣冰冷的風撲面而來，明明門窗都關得嚴實，那風卻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，裹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香灰混著鐵鏽的味道，絕非咖啡香能掩蓋。
我猛地抬頭，看到靠窗第三桌的椅子，竟自己輕輕晃了一下，桌上的空杯子，杯壁上緩緩凝出一圈水漬，水漬慢慢蔓延，竟像是一隻纖細的手，輕輕握著杯身。
我嚇得渾身僵硬，腿腳不聽使喚，只能眼睜睜看著。下一秒，儲物間的方向，傳來了女人的啜泣聲，哭聲細細軟軟，卻透著無盡的悲涼，在寂靜的店裡迴盪，聽得人後頸發涼，汗毛倒豎。
那哭聲越來越近，像是有個人，正一步步從儲物間走出來，踩在木質地板上，卻沒有半點腳步聲。我死死盯著儲物間的門，那扇老舊的木門，竟緩緩開了一條縫，縫隙裡，透出一截慘白的手腕，手腕上，纏著一道深紫的淤青，像是被人狠狠攥過。
我終於想起，打工前曾聽巷口的老人說過，這家咖啡廳的原址，是幾十年前的一間小閣樓，有個年輕女人在這裡被人害了，死後屍體就藏在閣樓的儲物間裡，兇手一首沒找到，女人的魂魄便困在了這裡，日夜不散。後來這裡改建成咖啡廳，老闆大概是知道內情，才定下那些古怪的規矩。
啜泣聲忽然停了，店裡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吊扇還在機械地轉動。我屏住呼吸，慢慢轉頭，看向那張靠窗的桌子，這一次，我清清楚楚看到，桌前坐著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，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，臉色慘白如紙，雙眼空洞無神，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，周身縈繞著一股陰冷的霧氣，燈光照在她身上，竟沒有半點影子。
她緩緩抬起頭，看向我，嘴唇輕輕翕動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我看著她的嘴型，一遍遍拼湊著，她在說：“幫我，我好冷……”
我嚇得幾乎暈厥，想跑，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，手腳冰涼，動彈不得。女人慢慢伸出手，她的手指泛著青紫色，指尖冰涼，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胳膊，就在這時，吧檯底下忽然閃過一道金光，是老闆臨走前放在那裡的平安符，據說是開過光的。
平安符一發光，女人猛地縮回手，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，周身的霧氣開始翻騰，啜泣聲變得淒厲，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，像是要被陽光融化的雪，一點點消散在空氣中。
那張桌子上的水漬，瞬間乾涸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、類似淚痕的印記。儲物間的門，也緩緩合上，一切恢復如初，只有店裡的陰冷，久久散不去。
我癱坐在地上，渾身被冷汗浸透，首到凌晨十二點，老闆趕來，看到我這副模樣，嘆了口氣，終於說出了真相。
那個女人，是幾十年前這家店的主人，溫柔善良，一手煮得好咖啡，卻被歹人覬覦，殘忍殺害後藏進儲物間，含冤而死，魂魄執念太深，無法投胎，只能日夜困在自己最熟悉的咖啡廳裡，守著那張她常坐的桌子，等著有人能幫她沉冤昭雪。
老闆定下規矩，不是怕鬼魂傷人，而是怕她驚擾了客人，也怕客人無意間衝撞了她，讓她的怨念更深。那張靠窗第三桌，是她生前最愛的位置，她總會坐在那裡，看著窗外的巷子，等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、能為她伸張正義的人。
第二天，我便辭了工，再也不敢靠近那條巷子。
後來聽說，有人匿名向警方提供了線索，塵封幾十年的舊案終於告破，兇手早己離世，但其後人得到了應有的懲戒。自那以後，隅香咖啡廳的晚班，再也沒有出現過詭異的動靜，店裡的陰冷，也漸漸散了。
可每次路過那條巷子，我總會下意識看向隅香咖啡廳的靠窗第三桌，彷彿還能看到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人，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，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意，慢慢化作一縷輕煙，徹底消散在人間。
只是那咖啡香裡，偶爾還會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灰味，提醒著人們，這裡曾困著一個含冤的亡魂，在無人知曉的深夜，一遍遍訴說著自己的悲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