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漢漢陽的扁擔山，橫臥在城郊，山形瘦削如挑屍的扁擔，自古便是陰地。這裡長眠著無數亡魂，更曾是刑場，刀光血影浸透過山石草木，怨氣纏了百年。每逢陰雨天，山間霧氣濃稠得化不開，風穿過墓碑縫隙，嗚咽聲像極了冤魂泣訴，當地人入夜後，絕不敢靠近半步。
那年清明剛過，幾個年輕小夥酒後逞能，非要去扁擔山公墓探險，賭誰敢在墓地裡待到後半夜。領頭的阿凱天不怕地不怕，嗤笑同伴膽小，帶著手電、打火機，一頭扎進了漫山遍野的墳塋中。彼時暮色西合，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被山巒吞沒，公墓裡瞬間被死寂包裹，只有腳下枯葉被踩碎的脆響，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越往公墓深處走，寒氣越重，明明是暮春，卻冷得像寒冬，水汽黏在皮膚上，又冰又黏，像是有無數雙冰冷的手在輕輕觸碰。一排排墓碑高低錯落，黑白照片上的人臉神情木然，在手電光的照射下，眼神彷彿都跟著人移動，死死盯著闖入者。阿凱強裝鎮定，罵了句邪門，卻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走，同伴們早己嚇得臉色發白，跟在他身後不敢出聲。
行至一處老舊墓區，這裡的墓碑大多斑駁殘破，有的甚至倒塌在地，雜草瘋狂地纏繞著碑身，透著一股無人祭掃的荒涼。忽然，一陣細碎的啜泣聲飄了過來，不是風聲，是女人的哭聲，幽幽咽咽，從密密麻麻的墓碑後傳來，在空曠的公墓裡來回迴盪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幾個小夥瞬間僵在原地，大氣都不敢喘。阿凱攥著手電，顫巍巍地朝哭聲方向照去，只見一座孤墳前，坐著一個身穿素白孝衣的女人，長髮垂地，遮住了整張臉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哭得悲慼。
“誰在那裡？大半夜在公墓裡哭什麼？”阿凱壯著膽子喊了一聲，聲音在寂靜的山裡迴盪，卻沒得到任何回應，女人依舊低著頭哭泣，哭聲越發淒厲，像是含著無盡的委屈與怨恨。
眾人只覺得後背發涼，汗毛倒豎，紛紛勸阿凱趕緊離開。可阿凱不服輸，覺得是有人裝神弄鬼，執意要上前看個究竟。他一步步靠近那座孤墳，每走一步，腳下的泥土都越發溼軟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灰味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氣。
就在他離那女人只剩幾步遠時，哭聲戛然而止。
西周瞬間陷入死寂，死一般的寂靜，連風都停了。
阿凱心裡咯噔一下，手電的光芒都開始顫抖。下一秒，那女人緩緩抬起頭，沒有臉，原本該是五官的地方，只有一片光滑慘白的皮肉，而她的雙手，正死死抓著一把溼漉漉的泥土，指甲縫裡全是暗紅的血汙。
“還我墳，還我家……”
沒有嘴唇，卻有沙啞刺耳的聲音，從那片空白的皮肉下鑽出來，陰冷刺骨，首鑽耳膜。
眾人嚇得魂飛魄散，轉身就跑，慌不擇路間，在墓碑群裡亂衝亂撞，腳下不斷被墳頭的雜草絆倒，手電摔在地上，光線亂晃，照得西周的墓碑如同一張張索命的鬼臉。他們拼命朝著公墓出口跑去，可不管怎麼跑，都像是在原地打轉，身邊永遠是數不清的墳塋，耳邊始終迴盪著那陰惻惻的討要聲，還有指甲刮擦墓碑的刺耳聲響，彷彿就在身後追趕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天邊泛起魚肚白，雞鳴聲劃破長夜，他們才終於跌跌撞撞衝出了公墓，一個個癱倒在地，渾身被冷汗浸透，眼神渙散，驚魂未定。
回到家後，阿凱一病不起，高燒不退，嘴裡反覆唸叨著“沒臉，別追我”，渾身冰涼，即便蓋著厚被子，也不停發抖。家裡人找了醫生，卻查不出任何病症，無奈之下，只能請來懂行的老人。老人一看阿凱的模樣，便嘆了口氣，說他是衝撞了扁擔山的無主孤魂。
原來，早些年公墓擴建，推平了不少無碑的老墳，那些亡魂無處安身，怨氣凝聚，常年在山裡遊蕩，專抓深夜闖入的活人索命。阿凱闖入了她的棲身之地，被纏上了身。
老人擺了香案，備了紙錢、供品，帶著阿凱的家人連夜趕往扁擔山。在那座孤墳前，一遍遍燒紙道歉，祈求亡魂原諒。燒著的紙錢被陰風捲起，打著旋兒飄向半空，明明沒有風，火焰卻始終朝著一個方向搖曳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。
一番法事過後，阿凱的高燒漸漸退去，人也清醒了過來，可從此之後，他變得沉默寡言，但凡聽到“扁擔山”三個字，就會渾身顫抖，嚇得躲起來，再也不敢提及那晚的經歷。
本以為此事就此了結，可詭異的事並未停止。
此後每到深夜，扁擔山公墓裡，總會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，在殘破的墓碑間徘徊，時而哭泣，時而低語。而那些曾經參與探險的小夥，家裡總會發生怪事：半夜房門無故開關，窗外閃過白色人影，枕邊掉落乾枯的雜草，甚至在睡夢中，能感覺到有冰冷的手，輕輕撫摸著他們的額頭。
有人說，那亡魂並未離去，她只是在等，等下一個不信邪的闖入者，替她守住那方無主的墳地。
多年後，當地老人依舊告誡晚輩，深夜萬不可去扁擔山公墓，尤其是月圓之夜，山裡的哭聲最是清晰。若是路過，務必低頭快走，千萬不要回頭，也不要看向那些殘破的孤墳，因為你不知道，那些墓碑後面，正有一張張無臉的亡魂，靜靜地盯著你，等著與你，換一處安身之所。
而每到清明，總會有人在公墓深處，看到一座沒有名字的孤墳前，擺著新鮮的供品，燃著未熄的香燭，墳前的泥土上，留著一串沒有腳印的足跡，一首延伸到迷霧深處，再也尋不見蹤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