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像被扯碎的棉絮，黏膩地貼在巷壁上，林晚撐著一把傘骨歪斜的黑傘，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了那條沒路燈的老巷。
手機螢幕早就滅了，最後一格電在半小時前耗盡，導航提示的“幸福餃子館”就在前方十米處，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，像一塊泡發的腐肉。
她是臨時被客戶派來送檔案的，說是這巷子深處的老宅子要交接，可敲了半天門，裡頭只有一聲拖沓的回應：“等會兒，先吃餃子。”
開門的是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，臉皺得像曬乾的橘皮，眼窩深得藏著兩潭黑泥，手裡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白麵粉。“姑娘，來得正好，剛包好的餃子，熱乎。”他笑的時候，牙黃得發灰，嘴角還牽出一道不自然的弧度。
林晚本想拒絕，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連日加班熬得她頭暈眼花，這冷雨裡的一絲熱氣，像鉤子似的勾著她的腳步。“不了，我只是來送檔案的。”
“檔案放桌上就行，”老頭側身讓她進去，屋裡飄著濃郁的肉香，不是尋常豬肉大蔥的鮮氣，倒帶著點甜膩的腥甜，“吃一碗再走，不耽誤。”
屋子比巷口還暗，只有堂屋一盞昏燈，擺著西張掉漆的木桌。牆角堆著幾十個白瓷碗，碗沿沾著乾硬的面漬，像是很久沒洗過。櫃檯後坐著個年輕女人，長髮披臉，手指粗短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，正機械地擀著餃子皮，擀麵杖碾過案板的聲音，一下下敲在林晚心上。
“老闆，就你一個人？”林晚把檔案放在八仙桌上，忍不住問。
老頭端著一盤餃子過來，白瓷盤邊緣缺了個角。“還有我閨女，她害羞，不出來見人。”他說著，朝櫃檯努了努嘴，“你不知道，我這餃子館開了三十年，就靠我閨女這手藝。”
餃子端上來，二十個胖乎乎的白餃子擠在盤裡，皮薄得透亮，能看見裡頭粉嫩嫩的餡兒。林晚拿起筷子，剛夾起一個，就聽見櫃檯後傳來細碎的響動，像是有人在啃東西，又像是喉嚨裡發出的嗚咽。
她抬頭看過去，那女人不知何時停了擀麵杖，正低著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“你閨女咋了？”
老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突然笑了，聲音粗啞：“沒啥，就是累著了。姑娘，快吃，這餃子，可是我家的招牌。”
林晚的筷子頓住了。那肉香裡的腥甜更濃了，湊近了聞，竟隱約帶著點熟悉的味道——上週她還在新聞裡看過，巷口那個總給流浪貓喂火腿腸的老太太，失蹤了。
她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，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下去。正要起身，老頭突然按住她的手腕，他的手像枯樹皮，粗糙得扎人，力氣卻大得驚人。
“急啥？吃了再走。”老頭的臉湊過來，眼縫裡閃過一絲詭異的光，“我這餡兒，可是精挑細選的，嫩得很，跟你小時候吃的一樣。”
林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她猛地抽回手，後退半步，撞翻了身後的凳子。“你……你這餡兒是什麼做的？”
“豬肉啊。”老頭慢悠悠地坐回去，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，咀嚼的聲音格外清晰，“新鮮的豬肉，早上剛進的貨。”
可那甜膩的腥甜，分明是人體才有的味道。林晚想起新聞裡說，老太太失蹤時，手裡還攥著一把給貓買的火腿腸。她的目光掃過牆角，那些堆著的白瓷碗裡，似乎藏著什麼東西——有幾個碗底，露出半截染著紅布的手指，還有一個碗裡，泡著一顆圓溜溜的眼珠，正隨著燈光的晃動，慢慢轉了方向。
櫃檯後的女人突然站了起來，長髮從臉上滑落，露出一張青紫色的臉。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正是上週失蹤的老太太。她張了張嘴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，朝著林晚伸出手，指尖滴著黑紅色的血。
“別害怕。”老頭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，臉上的皮肉開始往下淌，露出底下青灰的皮膚，“我閨女早就走了，現在陪著我的，都是最好的‘食材’。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，堂屋的燈突然亮了。林晚這才看清，西周的牆壁上，貼滿了泛黃的報紙，全是附近失蹤人口的公告——有送孩子上學的母親，有半夜遛狗的老人，還有上週那個賣火腿腸的老太太。
櫃檯後的“老太太”慢慢走向林晚，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。“姑娘，別掙扎了，”她的聲音又尖又細，像指甲刮過玻璃，“下一個，就是你。”
林晚轉身就跑，可剛跑到門口，就發現門被鎖死了。門把手是冰冷的鐵，攥在手裡，像攥著一塊死人的骨頭。老頭追了過來，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，眼縫裡的光越來越亮：“跑啥？吃了餃子，就能永遠陪著我了。”
林晚看見八仙桌上的檔案，突然想起客戶說的，這老宅子的前任老闆，十年前就失蹤了。原來，這家餃子館的老闆，從來就沒換過。
她的手摸到口袋裡的手機，雖然黑屏了，但還能勉強按亮。螢幕亮起的瞬間，老頭突然發出一聲慘叫，像是被強光刺到了。林晚趁機用力撞向門板，門板“哐當”一聲裂開一道縫。
“你知道我為啥能開門嗎？”林晚對著老頭喊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我手機裡有定位，早就發給我朋友了！”
其實她根本沒發，但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，眼裡閃過一絲慌亂。就在他愣神的瞬間，林晚再次用力撞門，門板轟然倒地。
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子，雨還在下，打在臉上冰涼。回頭望去，那條老巷裡的昏黃燈光突然滅了，只剩下一片漆黑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亮了，彈出一條訊息——是朋友發來的定位截圖，上面顯示，她剛才所在的位置，十年前就是一片荒地，根本沒有什麼餃子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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