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時入陰地，鬼門開一線。
這是陰差常說的話。可真正見過閻羅殿審鬼的，陽間萬中無一，但凡見過的，多半也活不成了。
我是個趕屍匠，姓陳，走南闖北送亡魂回鄉，見慣了腐屍、野鬼、僵煞，自認膽子早磨得比生鐵還硬。可那一夜在亂葬崗撞見的閻羅判案，至今想起來，後脊仍涼得發麻。
那年深秋，我送一具客死他鄉的老屍回湘西，途經一處荒嶺，天色驟黑，黑霧漫山，連羅盤都瘋狂亂轉。陰差說，這是地府開堂審冤，生人誤入，輕則折壽，重則被勾去魂魄，永世做個墊案鬼。
我本想繞道，可腳下像是生了根，一步也挪不動。耳邊先是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，嘩啦、嘩啦，冷得扎進骨頭縫裡。緊接著，便是陰風捲著哭嚎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聲音又尖又細，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。
再抬頭時，眼前哪還有什麼山路。
一座黑沉沉的大殿憑空立在霧中，飛簷翹角掛著慘白的燈籠，火光幽幽綠，照得殿宇一片死氣。門楣上懸著一塊匾，字跡暗紅，像是用血寫的——閻羅殿。
兩側沒有守衛，只有兩排青面獠牙的鬼差，有的牛頭馬面，有的舌長拖地，有的眼眶空洞，只留兩團鬼火在裡面晃。他們手持哭喪棒、鎖魂鏈，一動不動地立著，渾身散發著腐土與腥氣。
正中央，一張漆黑大案，案後端坐一人。
面如鍋底，眉如潑墨，額間豎目半睜，漏出一點金紅光，只一眼，便似能照穿人三魂七魄。那便是十殿閻羅之首，秦廣王。他身前立著判官，面白無鬚，手持一支硃紅判官筆，身旁攤開一本厚厚的生死簿，紙頁泛黃，邊角捲翹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，每一筆都勾著人命。
堂下，跪著一排鬼魂。
有的渾身是血，頭顱歪在肩上；有的肚破腸流，白骨外露；有的被鐵鏈穿骨，每動一下，便發出淒厲慘叫。最前頭跪著一個男鬼，一身青布長衫，渾身溼透，頭髮黏在臉上，雙目凸出，舌頭伸得老長，一看便是溺死鬼。
閻羅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震得整個地府嗡嗡作響：“下跪亡魂，報上名來，所犯何罪，所受何冤，一一說來。若有半句虛言，便先拔舌，再下油鍋。”
那溺死鬼瑟瑟發抖，連磕頭都帶著水聲：“小的……小的王二，家住山下溪村，靠打魚為生，並非有罪，實是含冤而死啊！”
判官冷冷翻開生死簿，筆尖一點：“王二，陽壽本應六十三歲，今年才三十七，為何橫死？”
“是被人害死的！”王二猛地抬頭，臉上淌下的不是淚，是黑紅色的血水，“同村的張財主，看上我家祖宅地基，要蓋別院，我不肯賣，他便趁我夜裡打魚，僱人把我按進河裡，活活溺死！事後對外說我失足落水，連屍身都藏了，我爹孃妻兒至今不知我死得這般慘！”
閻羅閉目片刻，額間豎目驟然睜開，金光首射堂下。
案上忽然升起一面古鏡，鏡面渾濁，片刻後便顯出景象——正是深夜河邊，王二撐著小船，幾個蒙面壯漢突然跳上船，按住他的頭往水裡摁。王二拼命掙扎，河水灌入七竅，最後一動不動。岸上，一個穿錦袍的胖子負手而立，正是張財主。他看著水面，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。
景象消失，殿內一片死寂。
判官沉聲道：“大王，此乃蓄意謀殺，奪財害命。”
閻羅淡淡開口：“張財主陽壽未盡，陽間律法尚未判他，地府先行記罪。待他壽終之日，打入拔舌地獄，受鐵鉤穿舌之刑，再入血池地獄，百年不得出。”
話音剛落，旁邊一個女鬼突然淒厲尖叫起來。
那女鬼渾身焦黑，皮肉蜷縮，頭髮燒得精光，只留一個可怖的頭顱。她是燒死鬼，身上還冒著淡淡的黑煙，一開口，便是皮肉燒焦的臭味：“大王！大王為民女做主啊！我比他更冤！我是被人活活燒死的！”
閻羅目光移過去，金光掃過她魂魄：“你乃李阿秀，被夫家誣陷與人私通，婆家為掩人耳目，將你鎖進柴房，一把火燒成灰燼，對外謊稱你自焚謝罪，是也不是？”
李阿秀猛地磕頭，額頭磕得血肉模糊：“正是！大王明察！我從未有過半分不貞，是公公欲對我不軌，我不從，他們便栽贓我！柴房的門被釘死，我喊破喉嚨都沒人來，火一燒起來，渾身疼得想死……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魂魄開始扭曲，焦黑的皮肉一片片往下掉，露出底下慘白的骨：“我死之後，魂魄困在灰燼裡，日夜聞著自己的焦臭味，看著他們一家安穩度日，我恨啊！我恨不得爬出去啃他們的肉！”
判官筆尖在生死簿上飛快記錄：“李氏公婆，謀害兒媳，捏造汙名，罪加一等。待陽壽盡，入蒸籠地獄，日夜蒸烤，再轉冰山地獄，受寒冰刺骨之苦。”
閻羅微微頷首，正要開口，堂下忽然傳來一陣詭異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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