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山坳的林家老宅,是方圓百里公認的凶地,別說入夜,就連白日,村口的狗都不敢朝老宅的方向吠叫,但凡靠近的牲畜,要麼渾身發抖尿失禁,要麼當場暴斃,七竅流黑血。
村裡老人閉口不提林家的事,只說那宅子裡,鎖著個穿紅嫁衣的厲鬼,專勾青壯年男子的魂,被勾走的人,隔天就會被發現死在老宅婚房裡,身穿喜服,面帶詭異笑意,頭顱歪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,雙眼被針線縫起,手裡死死攥著一縷烏黑的長髮。
我表叔年輕時不信邪,那年他剛喪妻,被同村人慫恿,說林家老宅裡藏著富商留下的銀錢,只要敢去拿,這輩子就能衣食無憂。彼時恰逢暴雨夜,山路被沖斷,表叔無處可去,索性咬著牙,揣著一把砍柴刀,一頭扎進了林家老宅。
老宅的大門是虛掩的,一推就開,沒有吱呀聲響,只有一股濃烈的腥甜氣撲面而來,那味道不像血腥,更像是腐爛的胭脂混著棺木土腥氣,吸一口就首衝腦門,讓人頭暈目眩。
院裡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,草葉上沾著的不是雨水,而是黏膩的暗紅色液體,踩上去軟乎乎的,腳下時不時踩到圓滾滾的東西,低頭一看,竟是一顆顆腐爛的孩童頭骨,眼窩空洞洞地盯著他。
正屋的廳堂裡,擺著一口漆黑的棺材,沒有上釘,棺蓋微微敞開,縫隙裡滲出暗紅色的水漬,地上散落著殘破的喜字,早己被汙血浸成黑紫色。堂屋正中,貼著一張褪色的婚書,上面的新郎名字被颳得模糊,新娘一欄,只寫著一個字:瑤。
表叔心裡發慌,想轉身離開,可屋門突然砰的一聲緊閉,任憑他怎麼踹,都紋絲不動,屋外的暴雨聲瞬間消失,整個宅子死一般寂靜,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還有……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很輕,是女子穿繡鞋踩在木板上的聲音,從二樓婚房的方向,一步步走下來,每走一步,就傳來一聲清脆的銀鈴響,那鈴聲非但不悅耳,反而聽得人耳膜刺痛,心神恍惚。
表叔攥緊砍柴刀,抬頭看向樓梯口,瞬間渾身血液凍結,癱軟在地,連尖叫都發不出來。
樓梯上,緩緩走下來一個女子。
她穿著一身正紅的繡金嫁衣,嫁衣上的龍鳳呈祥紋樣,是用暗紅的線繡成,細看之下,那根本不是絲線,而是乾枯的血管。嫁衣領口敞開,露出的脖頸慘白髮青,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橫貫咽喉,黑紫色的血珠順著傷口往下滴,落在地板上,發出滋滋的聲響,腐蝕出一個個小坑。
她的臉白得像糊了一層厚紙,雙頰卻塗著詭異的嫣紅胭脂,嘴唇猩紅如血,最嚇人的是她的眼睛——沒有眼白,沒有眼珠,只有兩片漆黑的眼皮,緊緊閉著,可表叔卻清晰地感覺到,她在死死盯著自己。
她的頭髮極長,烏黑油亮,垂落在地,髮梢纏繞著一根根枯黃的指甲,每走一步,長髮就掃過地面,帶走地上的灰塵,留下一道溼漉漉的血痕。她手裡拿著一把桃木梳,梳子上纏著密密麻麻的長髮,還有乾涸的血塊。
“夫君……你終於來了……”
聲音不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,而是從她的嫁衣裡,從她的頭髮裡,從整個宅子的每個角落裡,幽幽地飄出來,沙啞、陰冷,帶著化不開的怨念,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刀子,割得人皮膚生疼。
表叔嚇得手腳並用往後爬,後背狠狠撞在那口黑棺材上,棺蓋突然滑落,哐噹一聲砸在地上。
棺裡躺著一具早己腐爛的男屍,身上穿著新郎喜服,皮肉潰爛,露出慘白的骨頭,而男屍的手裡,緊緊攥著一縷和鬼新娘一模一樣的長髮,髮絲間,還纏著一截斷裂的手指。
鬼新娘緩緩飄了過來,她根本沒有走路,雙腳離地三寸,嫁衣裙襬懸浮著,所過之處,空氣都結起白霜。她伸出手,那雙手慘白枯瘦,指甲又尖又長,泛著青黑色,首接朝著表叔的脖頸抓來。
表叔下意識揮起砍柴刀,刀身砍在鬼新娘身上,卻像是砍在了棉花上,沒有絲毫聲響。而鬼新娘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,那聲音不像人聲,像是夜梟的悲鳴,震得整個老宅的瓦片簌簌掉落,她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——
沒有眼珠,只有兩個深黑的血洞,洞裡不斷往外冒著黑血,血水落在地上,瞬間長出一片片黑色的屍草。
“拜堂……成親……不然……誰都別想走!”
她猛地抬手,指尖的指甲變長,朝著表叔的雙眼刺來。表叔只覺得雙眼劇痛,像是被冰水刺穿,渾身僵硬,動彈不得,眼睜睜看著鬼新娘湊到他面前,那張慘白的臉近在咫尺,腐爛的氣息噴在他臉上。
就在這時,表叔脖子上戴著的祖傳玉佩突然發燙,那是祖輩傳下來的辟邪古玉,常年沾染陽氣。玉佩發出一道微弱的金光,鬼新娘像是被烈火灼燒,瞬間後退,渾身冒出滾滾黑煙,發出淒厲的慘叫,嫁衣上的龍鳳紋樣開始扭曲變形,彷彿要活過來一般。
表叔趁機用盡全身力氣,撞開窗戶,不顧外面的暴雨,瘋了一般往外跑。他不敢回頭,只聽見身後鬼新娘的嘶吼聲越來越近,還有那刺耳的銀鈴聲,一首追著他到村口。
跑回村裡後,表叔大病三個月,雙眼紅腫潰爛,差點失明,渾身長滿青色的屍斑,整日整夜夢見那個無眼的鬼新娘,穿著紅嫁衣,趴在他床頭,一遍遍給他梳頭,嘴裡呢喃著要和他拜堂。
後來請了湘西的趕屍匠來做法,才知道真相:
清末年間,林家少爺早夭,林家老爺為了給兒子配冥婚,強搶了民女阿瑤,阿瑤寧死不嫁,在大婚當晚,被林家下人強行縫上雙眼,灌入毒藥,穿著嫁衣,和少爺的屍體拜堂合葬。可阿瑤怨氣太重,詐屍而出,殺光了林家上下,從此盤踞在老宅,化作厲鬼,但凡有男子闖入,便會被她當成新郎,強行配冥婚,抽走魂魄,永生永世困在老宅。
趕屍匠在老宅外佈下陣法,貼上鎮魂符,可每逢雷雨夜,村裡人依舊能聽到老宅裡傳來梳頭聲、銀鈴聲,還有女子幽幽的哭訴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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