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纏了三日,青石板路被浸得發滑,映著巷口昏黃的燈影,像極了陳年宣紙洇開的墨痕。阿婆攥著我的手腕,腳步急促地穿過窄巷,雨珠順著她銀白的髮梢滴落,在腕間碎成冰涼的星子。
“快些,別讓那東西跟上來。”她的聲音發顫,掌心卻燙得驚人。我跟著她拐進一處斑駁的木門,院內那棵老槐樹的枝椏歪扭著,像無數枯瘦的手,抓向灰濛濛的天。落葉被雨水打溼,貼在地面,竟隱隱透出暗紅的暈染,像極了乾涸的血漬。
阿婆的祖屋藏在巷子最深處,自爺爺走後,便只剩她一人守著。往日里這裡總是靜悄悄的,唯有風鈴在風裡叮噹作響,如今卻連那聲響都透著詭異的凝滯。我跟著她走進堂屋,昏暗中,供桌前的銅鈴輕輕晃了晃,卻沒發出半點兒聲音。
“阿婆,到底出了什麼事?”我忍不住發問。這三日,鎮上接連出了怪事:三歲的小豆子在巷口玩著玩著突然呆滯,眼神空洞得像被挖去了魂魄;賣豆腐的王嬸清晨醒來,頭髮竟全白了,說夜裡總聽見有人在她耳邊搖鈴;就連我家隔壁的孩童,也整日哭鬧著不肯睜眼,說床前有個穿藍布衫的女人,總對著他笑。
阿婆沒回答,只是從樟木箱裡翻出一個紫檀木盒,開啟時,一股清冷的檀香撲面而來。盒中放著一枚銅鈴,鈴身刻著細密的雲紋,鈴舌是暗紅色的,看著竟像血肉凝成。“這是攝魂鈴,”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東西,百年前,這巷子裡出了個邪道,專靠這鈴攝人魂魄,煉製成傀儡。”
我心頭一震,想起小豆子呆滯的模樣,想起王嬸鬢邊的白髮,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。“那邪道不是早被剿滅了嗎?”
“早年間,他被我祖師爺封印在這院子的槐樹下,”阿婆指尖撫過銅鈴,指腹微微發顫,“可這雨下得太怪了,雨水衝散了封印,他的殘魂又出來了。那東西專挑孩童下手,因為孩童魂魄純淨,最易被攝走。如今他的鈴沒了束縛,方圓十里的孩童都要遭殃。”
正說著,院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鈴聲,不是風鈴的清脆,而是一種沉悶的、像裹了棉絮的聲響。阿婆臉色驟變,猛地將銅鈴塞到我手中:“你帶著它走,從後窗翻出去,去找鎮上的陳道長。我留下來拖住他。”
“阿婆!”我攥緊銅鈴,鈴身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,竟帶著一絲詭異的暖意,“我不走,要走一起走!”
“聽話!”阿婆的眼神驟然變得凌厲,“這鈴能暫時壓制他的氣息,你帶著它,他不會輕易追來。記住,無論聽到什麼聲音,都不要回頭,不要回應!”
話音未落,堂屋的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一股陰冷的風灌了進來,桌上的燭火猛地晃了晃,瞬間矮了半截。昏暗的光線下,一個穿藍布衫的身影緩緩走進來,身形佝僂,頭髮枯槁,臉上沒有半分血色,唯有一雙眼睛,在昏暗中泛著綠油油的光。
“阿……阿婆,”那身影開口,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,“把鈴交出來,我饒你一命。”
阿婆擋在我身前,從袖中摸出一把桃木劍,劍身上刻著硃砂符文。“孽障,百年前你害了那麼多孩童,今日我定要替天行道!”
那身影發出一聲尖笑,抬手輕輕一晃,一枚小小的銅鈴出現在他掌心,鈴聲再次響起。這一次,那聲響像針一樣扎進耳朵,我只覺得腦袋一陣昏沉,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,阿婆的身影也變得模糊不清。
“別聽!握緊你的鈴!”阿婆的聲音穿透迷霧,落在我耳邊。我猛地攥緊手中的紫檀木盒,盒中的銅鈴輕輕震動,一股暖流順著手臂湧進心口,昏沉感瞬間消散。
那身影見我沒被攝住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抬腳便朝我撲來。阿婆揮起桃木劍,狠狠刺向他的胸口,桃木劍穿過他的身體,竟沒有半分阻礙。“他是殘魂,物理攻擊沒用!”阿婆大喊著,從懷中掏出一把糯米,狠狠撒向那身影。
糯米落在他身上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騰起一陣白煙,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形猛地後退幾步。“用糯米,他怕糯米!”阿婆喊道,又抓了一把糯米朝我扔來。
我慌忙接住,看著那身影一步步逼近,眼中的綠光越來越亮,鈴聲也越來越急促。我想起阿婆說的話,猛地舉起手中的銅鈴,用力搖晃起來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
清脆的鈴聲在堂屋內迴盪,與那身影手中的沉悶鈴聲碰撞在一起,竟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。那身影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,雙手捂住耳朵,身形開始變得透明。原來,這攝魂鈴不僅能攝魂,還能破邪。
阿婆趁機撲上前,將手中的糯米狠狠撒在他身上,同時舉起桃木劍,在他身上畫了一道符。“天地玄宗,萬炁本根,急急如律令!”
符成的瞬間,那身影發出最後一聲尖嘯,化作一縷黑煙,消散在空氣中。院外的鈴聲,也隨之消失不見。
我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手中的銅鈴漸漸恢復了平靜。阿婆也鬆了口氣,扶著桌子站起身,嘴角溢位一絲鮮血。“還好,還好趕上了。”
我連忙扶著她,心中滿是後怕。若不是阿婆及時告訴我,若不是我攥緊了銅鈴,恐怕此刻,我也己經被攝走了魂魄。
雨漸漸停了,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。阿婆帶著我走到院中的老槐樹下,樹下有一塊刻著符文的石碑,石碑上覆蓋著一層青苔,邊緣處己有了裂痕。“這就是封印他的地方,”阿婆說,“雨水滲進裂痕,才讓他的殘魂得以逃脫。等天亮了,我便請陳道長來重新加固封印,再用糯米和硃砂將這院子徹底淨化一番。”
次日清晨,鎮上的怪事果然都消失了。小豆子恢復了活潑,王嬸的頭髮也漸漸變回了原來的顏色,孩童們也不再哭鬧。人們都說,是青巷的阿婆救了大家。
我站在槐樹下,看著手中的攝魂鈴,鈴身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阿婆告訴我,這鈴是祖師爺當年從邪道手中奪得,歷經百年,早己沾染了正氣,既能攝魂,亦能護魂。
往後的日子裡,我常常跟著阿婆守在祖屋裡,擦拭著這枚銅鈴。風鈴依舊在風裡叮噹作響,只是這一次,那聲響不再詭異,反而透著一股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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