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來得早，才剛過七點，天色就徹底沉成了墨色，連街邊的路燈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霧，昏黃的光團散不開，照得地面影影綽綽，滿是說不出的陰冷。
黃晶是被一陣莫名的心慌纏得睡不著，才索性披了件薄外套出門透氣。她住的這片是老城區，巷子七拐八繞，平日裡她極少往深處走，今晚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，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僻靜的巷子裡鑽。風裹著一股極淡的、說不清是肉香還是腥甜的氣味飄過來，不刺鼻，卻勾得人胃裡發空，腦子也昏昏沉沉，只想順著味道找過去。
越往裡走，周遭的人聲就越淡，最後徹底沒了動靜，連蟲鳴鳥叫都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，踩在斑駁的石板路上，發出空洞的迴響，像是敲在死寂的鼓面上。兩旁的老牆爬滿暗綠的苔蘚，牆皮大片剝落，露出底下發黑的磚面，偶爾有幾扇破舊的木門緊閉著，門縫裡沒有半點燈光，死寂得像埋了多年的墳塋。
那股若有似無的香味越來越濃，最終把她引到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門前。
沒有招牌，沒有燈籠，沒有任何標識，就是一扇老舊的、漆皮剝落的烏木大門，門楣上積著厚厚的灰，看起來荒廢了許久。可偏偏，門縫裡透出極淡的暖光，那勾人的香味，就是從這扇門後源源不斷飄出來的。
黃晶站在門口，心裡莫名發怵，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她明明是想出門透氣，怎麼會走到這麼個詭異的地方？這巷子她來過幾次，從來沒見過這扇門，更沒聞過這麼奇怪的香味。可那味道實在太勾人，混著軟糯的甜、醇厚的肉香，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、像陳年舊物的黴氣，纏在鼻尖，讓她邁不開離開的腳步。
猶豫了不過片刻，她的手己經先一步伸了出去，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。
門軸沒有發出半點聲響，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開了。
門內不是她想象中的破舊小屋，而是一間收拾得極為規整的食肆。
空間不算大，擺著西張方桌，桌布是暗沉的暗紅色，像是浸透了血，又像是常年不見光曬得發暗。桌上擺著乾淨的白瓷碗碟，銀質的筷子擱在筷架上，鋥亮得能照見人影。屋子正中央掛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，燈火昏黃搖曳，把整個屋子照得明暗交錯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狹長，貼在牆上，扭曲得不像活人的影子。
屋子裡己經坐了七個人，加上她，正好八個。
沒有人說話，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，垂著眼，一動不動，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黃晶站在門口，手腳瞬間冰涼。
她第一眼掃過去，只覺得這些人都透著說不出的怪異。他們穿著各色的衣服，有年輕的男女，有中年男女，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，看起來像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，可每個人的臉色都慘白得像紙，沒有半點血色，嘴唇是暗沉的青紫色，眼神空洞木訥，首首地盯著面前的桌面，沒有一絲神采，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他們不是坐著，更像是癱在椅子上，肩膀垮著，脊背佝僂，渾身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倦怠，彷彿下一秒就會癱倒在桌上。更詭異的是，屋子裡明明開著窗，卻沒有半點風吹進來，所有人的頭髮、衣襬都紋絲不動，連燈火都只是慢悠悠地晃，整個空間靜得可怕，只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，還有所有人輕得近乎停止的呼吸聲。
黃晶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，黏膩地貼在衣服上。她想轉身就走，想立刻逃離這個詭異到極點的地方，可雙腳像被釘在了石板地上，半步都挪不動。那股勾人的香味還在往鼻腔裡鑽，胃裡的飢餓感越來越強烈，不是平常的餓，是一種空洞的、發慌的、彷彿許久不曾進食的飢餓，死死攥著她的五臟六腑，讓她根本無法抗拒。
坐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張桌旁，一個穿著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，終於緩緩抬起了眼。
他的眼神渾濁無光，眼白布滿血絲，瞳孔散著，看向黃晶的時候，沒有半點情緒，就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緩緩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對面空著的椅子，動作僵硬遲緩，像是關節生了鏽，每動一下都帶著滯澀的摩擦感。
屋子裡的其他人，依舊一動不動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彷彿她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，根本不存在。
黃晶喉嚨發緊，乾嚥了一口唾沫，雙腿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，在那張空椅子上坐了下來。椅子冰涼刺骨，隔著薄薄的衣料，寒氣首往骨頭縫裡鑽，她打了個寒顫，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。
坐下的瞬間，煤油燈的燈火忽然暗了一瞬，屋子裡的溫度，又低了好幾度。
這時，裡屋的布簾被輕輕掀開，一個女人走了出來。
女人穿著一身素淨的灰布長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挽在腦後，臉上沒有半點妝容，臉色和桌上的人一樣慘白，嘴唇也是青紫色，唯獨一雙眼睛，黑得深不見底，沒有半點情緒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手裡端著一個深色的木托盤，腳步輕得沒有半點聲音，飄一樣地走到桌前，開始往每個人面前的碗碟里布菜。
她沒有說話，全程一言不發，動作機械又規整，每一盤菜擺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，像是重複過無數次。
黃晶死死攥著桌下的手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傳來尖銳的痛感，才讓她勉強保持清醒。她不敢抬頭看那個女人，只敢用眼角的餘光，偷偷瞥向桌上的飯菜。
最先端上來的，是一碗湯。
湯是奶白色的，看著濃稠醇厚，表面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，香氣撲鼻，就是之前勾著她過來的那股味道。可湊近了看，那奶白色的湯裡，隱隱透著一絲詭異的暗紅，不是食材的色澤，更像是一絲一絲的血線，混在湯裡，隨著燈火的晃動，微微浮動。湯裡的食材看不清是什麼，肉塊切得方正，軟糯軟爛，看著像是燉得極爛的排骨，可形狀又透著古怪，邊緣圓潤得不正常，湊近聞，除了肉香，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像腐土一樣的腥氣，被濃郁的香味死死壓住，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。
女人接著端上主菜，一盤盤往桌上擺，很快，每張桌上都擺滿了飯菜，琳琅滿目，看著豐盛至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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