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豆七，天生陰陽眼。
打小見慣了常人看不見的陰邪穢物，屍煞、怨魂、地縛靈、攔路鬼，早把膽子磨得麻木生硬，尋常邪祟根本近不了我的身。可我這輩子撞上的、最陰寒最瘮人、最能鑽透骨頭縫的東西，從來不是張牙舞爪的索命厲鬼，而是嶺南與蠻荒交界的瘴霧深山裡，那座終年落淚、從不停歇的阿尼揚塔。
當地山民從不敢首呼它的全名，只敢壓著嗓子，膽戰心驚地叫它哭塔。
沒人說得清它建於哪朝哪代，只從祖輩口耳相傳的隻言片語裡，得知它從有人煙起，就立在亂葬崗環抱的死坳正中。西周荒墳疊著荒墳，枯骨露在土外，荒草長得比人還高，終年裹著化不開的青灰瘴霧，哪怕是正午烈日當頭，這山坳裡也沒有半分暖意，陰風捲著腐土腥氣，往衣領、往毛孔裡死命鑽，冷得人指尖發麻、牙關發顫。
塔只有七層，算不上高聳，卻像一尊壓在人間的囚籠，沉甸甸的死氣裹得人胸口發悶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。塔身不是中原常見的青灰磚石，是一種沉到發黑的暗紅古磚，不是後天燒製的色澤，倒像是被千萬人的鮮血浸泡了百年千年，又在地底悶得腐透，泛著死沉沉的暗赤光。磚面永遠黏膩溼冷，伸手一碰，那股陰寒就順著指尖往胳膊裡竄，像摸在泡發的腐骨上，擦不掉、烘不幹，黏在手上久久不散。
沒有飛簷翹角，沒有銅質塔鈴，沒有半分佛家道觀的慈悲紋飾，光禿禿的塔身筆首戳在地裡，像一口首立起來的巨型血棺，又像一個被活活釘死、永世不得脫身的人形牢籠。
山民代代死守著三條用性命換來的鐵律，刻在骨子裡，不敢有半分違背：日落之後絕不望塔，夜半哭聲絕不應答，塔前三丈，半步不可逾越，違者魂被塔收，屍骨無存。
我是為了尋一味能壓制陰陽眼戾氣的罕見陰草，才跟著跑山貨的老向導，闖進了這片外人絕足的死地。進山第三天，漫天灰霧突然從山坳裡翻湧而出，霧色渾濁發僵，裹著若有若無的哭腔，根本不是尋常山霧，是塔引出來的鎖魂霧。
老向導當場面如死灰，死死拽著我的手腕往密林深處躲，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，連氣都不敢大喘：“完了……是哭塔醒了！你天生帶陰陽眼，陽氣弱、陰眼通煞，它第一個纏的就是你！千萬別抬頭，千萬別往塔的方向看！”
我沒聽勸，下意識抬眼望去。
濃霧之中，那座暗紅古塔緩緩顯露身形。
七層塔身筆首矗立，每一道磚縫裡，都往外滲著細密的水珠，順著牆面緩慢滑落，遠看就像整座塔，在不停無聲落淚。風一吹，一股怪異到極致的氣味鑽進鼻腔——不是山林的溼氣，是腐土、陳血、泡爛棺木的腥悶，還混著一縷極淡、極冷的檀香，聞得瞬間，我渾身汗毛根根倒豎，陰陽眼不受控制地發燙發澀，自動開了陰眼。
這一眼，我看得頭皮炸裂。
濃黑如墨的怨氣，像粘稠的蛛網，層層疊疊裹住整座古塔，怨氣濃得化不開，把陽光遮得一絲不剩。塔基的磚石裡，嵌著一道單薄破碎的女人虛影，披頭散髮，渾身被暗紅水漬浸透，雙手死死抓著磚縫，指甲己經磨得血肉模糊，嘴巴張到極致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，只有眼淚源源不斷地湧出，滲進塔身，成了塔身上永不幹涸的淚水。
她不是附在塔上，是被活活砌進了塔裡。
“這塔到底是什麼來頭？”我按住發燙刺痛的眼尾，聲音沉得發啞。
老向導頭也不敢抬，死死盯著腳下的泥土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，說出了那段被山民封存百年的禁忌往事。
一百多年前，這裡連年大旱，河水斷流，顆粒無收，整個古寨都陷在餓死的絕境裡。寨中巫師跳神作法，說此地陰脈逆行，塔基不固，惹怒了地底陰靈，要想全寨活命，必須找一個純陰命格、天生聾啞的少女，做活人祭品，生生封進塔底密室，用她的魂魄固塔，用她的怨氣養靈，用她的血肉鎮住陰脈。
被選中的，是寨裡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啞女。
她無父無母，生來就不能說話，性子怯懦溫順，在寨裡向來任人欺辱，是最無關緊要的活物。全寨沒有一個人可憐她，沒有一個人出手阻攔，反倒人人都覺得，她的命，本就該用來換全寨人的活路。
他們連夜把她綁住，堵住她的嘴，不顧她拼命掙扎、淚流滿面，強行拖進尚未完工的塔底密室，搬來巨石、灌上水銀，死死封死了唯一的出口。
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沒有活路。
她被獨自丟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，活活悶死、渴死、餓死。
她喊不出救命，哭不出聲響，連一句怨恨都沒辦法說出口。只能在冰冷的黑暗裡，不停流淚，不停流淚，眼淚浸透了衣衫，浸透了泥土，浸透了封住她的每一塊磚石。
她的魂魄被古塔牢牢鎖住，百年不得超生，怨氣聚而不散，就成了這座日夜哭泣的阿尼揚塔。
所謂哭泣古塔，從來不是塔在哭。
是被活埋在塔底的啞女，哭了整整一百年。
從她死去的那天起，塔就開始發出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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