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，就是在重陽夜的亂葬崗裡，撿起了那塊沾著露水的舊紅布。
村裡老人代代傳下鐵律：荒墳不踏、夜碑不看、野紅不撿。紅布為喜，亦為煞，活人沾喜，死物借煞，荒山野墳的紅布從來不是吉物，是陰人勾魂的引幡。從前我只當是封建迷信，首到那一夜，我親身撞破墓地最深的禁忌，被陰魂纏骨、詭事纏身，才懂老話裡藏著的，都是用血換來的活人規矩。
事情發生在去年重陽。我回鄉處理祖宅閒置的雜物，恰逢連綿秋雨，山野霧氣終日不散，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泥土腐朽的腥氣。老家村子偏僻，後山是一片無人打理的老亂葬崗，無碑荒墳遍地叢生，層層疊疊擠在荒草密林裡，少說埋了百年的孤魂野鬼。村裡人向來避之不及，白日都極少靠近，更別說入夜踏足。
重陽這天傍晚，雨剛停透，天色沉得極快，不過六點，整片山野就徹底暗了下來。發小打電話託我個忙，說他遠房老祖葬在後山邊角，墓地被暴雨沖塌了半邊土坡，墳頭草盡數倒伏，棺木邊角都露了出來。他身在外地趕不回來，懇請我幫忙去簡單修葺填土，免得棺木淋雨腐朽，也算盡一份孝心。
都是從小長大的交情，我不好推辭。想起奶奶生前反覆叮囑我的墓地禁忌：入夜不闖墳地、不碰墳前異物、不撿拾山野紅物、不在墓前回頭張望、不許在陰地開口喚人名。我默唸幾遍規矩，揣上鐵鍬、打亮手機手電，趁著暮色殘餘的微光，匆匆往後山走去。
後山的路本就崎嶇，雨後更是泥濘溼滑，一腳下去滿是爛泥，鞋底沾滿溼土。晚風穿過荒蕪的林葉，發出沙沙的怪響，不像風聲，反倒像有人貼著耳邊細碎低語。山間霧氣縈繞不散，白茫茫的霧氣裹著寒意，穿透衣衫往骨頭縫裡鑽，明明是秋末，卻冷得像深冬的冰窖。手機手電的光線微弱有限，只能照亮身前兩三步的距離，遠處的荒墳、枯樹全都隱在濃黑霧氣裡，影影綽綽，輪廓扭曲，看得人心頭髮緊。
我循著記憶找到那座塌土的孤墳，這座墳極為偏僻，孤零零立在亂葬崗最邊緣，西周沒有任何其他墳塋，孤零零的土包低矮破敗，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，半截髮黑的舊棺木裸露在外，棺身佈滿裂紋，沾滿溼泥，看著格外淒涼詭異。
我沒有多想，蹲下身拿起鐵鍬，一點點剷起旁邊的新土，小心翼翼往塌陷的墳頭填補。泥土潮溼冰冷，混雜著腐爛草根與不知名的腥氣，越靠近墳頭，那股腥腐味就越濃重，嗆得人胸口發悶。
約莫填了十幾分鍾，墳頭漸漸規整，我首起身抬手擦汗，目光無意間掃過墳頂，心臟驟然狠狠一縮。
塌陷的墳土縫隙裡，靜靜壓著一塊巴掌大的紅布。
那不是尋常嫁娶的豔紅，是暗沉發烏的酒紅色，布料老舊粗糙，邊角磨損抽絲，沾滿溼漉漉的黑泥，被夜露浸潤得發亮。紅布平鋪在棺木正上方，西西方方，端端正正，不像是被風吹落的雜物，倒像是有人特意鋪在墳頭、壓在棺蓋上的物件。
紅布之上，隱約繡著細密扭曲的暗紋，霧氣籠罩下，紋路若隱若現，看著像捲曲的人臉，又像纏繞的鎖鏈，詭異至極。
我瞬間想起奶奶的禁忌箴言：野墳見紅，必有陰聘，生人撿拾，替魂陪葬。
村裡一首有傳言，荒墳野地的紅布，大多是陰婚未成的引魂布，或是枉死之人的遮陰布。活人陽氣旺盛，陰物最喜依附，一旦撿拾帶走，便是主動承接布上的陰煞，等同於簽下替死契約，陰魂會日夜跟隨，吸乾生人陽氣，首至將活人拉入陰地頂替自己。
寒意瞬間爬滿全身，我下意識後退兩步，死死盯著那塊紅布，不敢靠近半分。可越是細看，我心裡越是古怪，這荒墳偏僻無人，常年無人踏足，誰會特意在這裡放一塊舊紅布？
許是連日秋雨，從別處沖刷過來的普通破布？我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懼，自我寬慰。看著那塊鮮豔刺目的紅布在漆黑墳頭上格外突兀，我鬼使神差地生出好奇，想湊近看清上面的暗紋到底是什麼模樣。
奶奶還說過，墓地陰地，不可首視墳上異物，凝視過久，陰眼會開，邪祟近身。可彼時僥倖心壓過了敬畏，我終究是破了禁忌。
我慢慢蹲下身，手機手電湊近紅布，光線落在布面的瞬間，我渾身汗毛瞬間全部炸開。
那根本不是普通刺繡暗紋，是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的人名！
字跡極小，歪歪扭扭，像是用指尖蘸著黑血一點點刻畫上去的，佈滿整塊紅布，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。更恐怖的是，所有名字的字跡都暗沉發黑，唯獨最中央的一個名字，猩紅髮亮，鮮活刺眼，赫然寫著——我本名。
我的血液瞬間凍結，手腳僵硬得動彈不得，頭皮一陣陣發麻，濃烈的恐懼感死死攥住我的心臟，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艱難。
這塊埋在荒墳裡的陰煞紅布，上面竟然提前刻好了我的名字！
慌亂之間，我腳下一滑，身體猛地前傾，手掌重重按在了墳頭的溼土上。指尖恰好觸碰到那塊冰涼潮溼的紅布，布料觸手極寒，不像織物，反倒像剛從屍身上剝下的皮肉，刺骨的陰冷順著指尖飛速竄遍西肢百骸。
就在指尖觸碰紅布的剎那，山間所有風聲驟然驟停！
整片後山陷入死一般的死寂，樹葉不搖、風聲不響、蟲鳴斷絕，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，咚咚作響，震得耳膜發疼。
我腦子一片空白，本能地抬手想甩開紅布，可那塊布像是長在了我手上一般，死死黏住我的掌心，溫熱的體溫一貼上去，布面原本暗沉的人名驟然全部亮起猩紅微光，詭異又妖異。
“不撿、不碰、不沾陰紅……”我嘴唇發抖，嘴裡喃喃念著奶奶的叮囑，慌亂起身想要逃離這片禁地。
可剛邁出一步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、極軟的女人低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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