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後，我們老小區的夜就悶得離譜。
沒有風，老舊的紅磚樓像一塊吸飽了潮氣的溼磚頭，壓在頭頂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個月，物業拖著不修，每到深夜，整棟樓就只剩臨街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昏黃，斜斜切在地板上，明暗交界的地方，黑得發沉，像永遠照不穿的死水。
我住頂樓六樓，沒有電梯。
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點半，拖著一身疲憊往家走。整棟樓靜得嚇人，隔壁幾戶早就熄燈入睡，連慣常的狗叫、空調外機的嗡鳴都消失了，整座小區死寂一片，靜得能聽見我自己鞋底蹭過水泥臺階的沙沙聲。
我掏出手機，螢幕亮度調到最低，藉著微弱的白光一級一級往上挪。越往上走，樓道里的陰氣越重，悶熱的空氣裡裹著一股涼絲絲的寒氣，貼在皮膚上，讓人後背莫名發緊。
走到五樓轉角的時候，我下意識抬眼掃了一眼腳下。
路燈的光從樓梯視窗斜切進來，正好落在我腳邊。
我有影子。
很清晰，輪廓筆首，跟著我的腳步緩緩挪動，貼合著我的身形，沒有半點異常。我心裡稍稍安定，安慰自己是加班太累、神經太緊繃，才會無端胡思亂想。
可就在我踏出下一步，準備拐上六樓最後三級臺階時。
腳下的影子，頓了一下。
不是我停了，是影子自己停了。
我的腳還在往前邁，身體依舊保持著前行的姿勢，但地上那道黑黢黢的輪廓，硬生生僵在了原地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按住、釘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那一秒，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全部豎了起來，一股寒意順著腳底首竄天靈蓋。
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，是發不出聲音的。我喉嚨發緊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，連呼吸都變得僵硬、細碎。
我不敢動，死死盯著地面。
大概過了兩三秒，我的影子才慢悠悠地跟上來。
它不是順著我的動作自然挪動，而是拖著、滑著，一點點蹭回我的腳邊，邊緣模糊發虛，像是脫離了本體，有了自己的意識。
我頭皮炸得發麻，腦子裡瞬間閃過老一輩聽過的老話：身有三影，生人陽盛；身無一影，活人近亡。影子是活人的陽氣根，是魂魄依附的殼，絕不可能自己動、自己停。
我強行壓下狂奔的恐懼，緩緩抬起腳，試探性地往前輕輕挪了一小步。
我動了。
影子又沒動。
昏暗的光影裡，我人在前，影子在後，硬生生拉出了半米的空距。那道漆黑的影子靜靜趴在冰冷的臺階上，安安靜靜地凝著我，無聲無息，卻透著說不盡的詭異陰森。
那一刻我無比確定：我的影子，被什麼東西拽住了。
樓道依舊死寂，安靜得可怕。原本悶熱的空氣徹底涼透了，周圍的溫度驟降，我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。我不敢回頭，不敢亂看，死死盯著腳邊那道不聽話的影子，心臟瘋狂撞擊著胸腔，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僵持了幾秒，那影子終於再次動了。
這一次，它沒有貼合我的腳步，反而快了我半步。
我人還沒踏上六樓平臺，影子己經先一步爬了上去，端端正正立在平臺中央，安安靜靜等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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