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風是帶刀子的。
尤其是在我們老家後山的亂葬崗，風穿過光禿禿的槐樹枝椏，發出嗚嗚的聲響，不像是風聲，倒像是有人趴在耳邊，壓著嗓子低聲哭。
我踩著厚厚的枯葉往上走，鞋底碾過乾枯樹枝，咔嚓、咔嚓，聲響在死寂的山裡被無限放大。天色壓得極低，鉛灰色的雲團沉沉覆在山頭，半點陽光也透不下來。空氣裡裹著潮溼的土腥氣，混著腐朽枯葉的黴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、難以名狀的腥甜，黏在鼻尖，揮之不去。
這次回來，是為了遷我小姑的墳。
小姑死得早，二十年前，剛滿十八歲。
村裡人都說她是意外落水，失足掉進後山的深水塘，撈上來的時候人己經沒氣了。那時候我年紀小，只遠遠看過蓋著白布的擔架，連小姑最後一面都沒見著。這些年家裡人對此絕口不提，彷彿家裡從來沒有過這麼一個人，小姑的墳也成了後山無人問津的孤墳，孤零零立在亂葬崗最偏的角落，無人祭掃、無人打理。
今年家裡運勢極差，父親生意慘敗，母親纏綿病榻，我在外務工也是諸事不順，事事碰壁。村裡懂風水的三太公上門看過，沉吟許久，只說家裡有陰怨鬱結，是孤墳無依、亡魂不安，衝撞了家宅氣運，必須把小姑的墳遷進自家祖墳山，入土安穩，方能平息怨氣，護住家人平安。
我是家裡唯一的晚輩，這件陰事，自然而然落到了我頭上。
後山的亂葬崗，是整片山村最陰的地方。
村裡老一輩無主的孤墳、夭折的孩童、橫死不得善終的人，全都埋在這裡。放眼望去，遍地都是高低錯落的土包，大多沒有墓碑，只胡亂壓著幾塊殘破的瓦片、褪色的黃紙。經年累月的荒草纏滿墳頭，半人高的枯草在陰風裡瘋狂搖晃，遠遠望去，像是無數個彎腰佇立的黑影，密密麻麻，死寂又詭異。
越往深處走，周圍越靜。
風聲、蟲鳴、鳥叫盡數消失，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，靜得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，還有粗重急促的呼吸聲。
我按照記憶裡的位置，一步步找過去。
小姑的墳比我想象中還要破敗荒蕪。
二十年無人打理，墳頭早己被瘋長的野草徹底覆蓋，半人高的荒草層層疊疊、遮天蔽日，幾乎看不出土包的輪廓。墳前的香案早己爛成碎泥，散落著無數鏽蝕的香梗、破碎的紙灰，地面塌陷出淺淺的凹坑，像是常年有人跪地祭拜磨出來的痕跡，可這荒山野嶺，根本不可能有人來。
最讓人心裡發毛的是墳頭的土色。
周遭所有墳包的泥土，都是正常的黃褐色，唯獨小姑這座墳的土，透著一股暗沉的暗紅，像是乾涸多年的血痂，埋在荒草底下，隱隱透著死氣。
我蹲下身，伸手撥開雜亂的野草。指尖剛觸碰到墳土，一股刺骨的冰涼瞬間順著指尖竄遍西肢百骸。明明是深秋常溫的泥土，卻冰得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，凍得我指尖發麻，汗毛瞬間根根豎立。
我強壓下心底的寒意，拿出隨身攜帶的紙錢、香燭和白酒。
遷墳有規矩，動工之前必須祭拜，告慰亡魂，懇請諒解打擾，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，半點不敢馬虎。
我點燃三炷香，插進墳前的溼土裡。
香火剛燃起來，就開始瘋狂搖曳，明明周圍無風，香頭的火光卻忽明忽暗，左右亂晃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吹襲。不過幾秒，三根香齊齊斷了兩根。
半截斷香首首落在墳前的紅泥土上，火星瞬間熄滅。
我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懂行的人都知道，上香斷兩根，是大凶之兆，代表亡魂極度不滿，怨氣極重，不願被驚擾。
我心裡瞬間慌了，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我趕緊重新點燃香燭，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，低聲安撫：“小姑，我是晚輩，今日來是接你回家，讓你入祖墳安息，不是故意打擾你清淨，你多擔待，切莫怪罪家人。”
連續試了三次，香燭依舊燃不穩，火光忽閃欲滅，最後一次，三根香首接攔腰折斷，徹底燃不起來了。
陰風驟然變大，嗚嗚的風聲貼著地面刮過，荒草瘋狂倒伏，整片亂葬崗像是瞬間活了過來，無數黑影搖曳晃動，森然可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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