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首相信，人世間所有的恐怖，都尚且有跡可循。
荒宅有鬼，古墳有靈，山林有精怪，說到底，都還在人間地界。可深海不一樣。
太平洋的深處，是古人所說的歸墟，是天地間真正的無底深淵。這裡沒有日夜，沒有西季，沒有風聲人聲，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，和藏在黑暗裡、不屬於人間的東西。
這次下潛，是我職業生涯最瘋的一次任務。
我是深海勘探隊的機械操作員，常年跟隨勘探船漂泊在太平洋公海。這次我們的勘探目標，是馬里亞納海溝東側一處從未被完整探測過的深海斷層，深度三千兩百米。行內人都清楚，三千米以下的深海，早己不是人類能夠肆意窺探的領域。水壓足以碾碎普通鋼製潛艇，黑暗能吞噬一切光線，更藏著無數科學無法解釋的詭異異象。
出發前，船上的老水手私下拉過我一次，神色凝重，反覆叮囑我，到了深水之下，聽見任何人聲、看見任何人影，都絕對不要回應，不要對視，更不要好奇探查。
他說，老輩跑太平洋深海的人，代代相傳一個規矩：深海無光，魅影棲身。那些在海里失蹤的船、溺亡的人，魂魄困在無盡水壓之中，無法輪迴，只能在深淵裡遊蕩，專找深海作業的活人近身。
我當時只當是老一輩的迷信說辭。幹了五年深海勘探，我見過巨型烏賊掠過舷窗，見過發光的深海浮游生物織成詭異光海，見過坍塌的海底岩層、腐朽的古代沉船殘骸，卻從未信過所謂的深海鬼魅。
現在我才知道，人之所以無畏，只是未曾見過真正的深淵可怖。
載人深潛器“淵零七號”緩緩下潛的那一刻，整片世界瞬間安靜下來。
海面之上，還有浪濤翻湧、海風呼嘯，還有船隻引擎的轟鳴。可一旦深度突破八百米，所有人間聲響盡數斷絕。厚重的海水像無數層隔音的黑布，將一切喧囂徹底隔絕。艙內只有裝置輕微的電流嗡鳴，還有我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
儀表盤的綠光，是這片漆黑天地裡唯一的光源。
窗外是純粹的墨黑，不是夜晚的漆黑，是徹底吞噬一切色彩、沒有絲毫雜質的死寂黑暗。陽光最多穿透海水一千米，三千米的深海，是永恆的長夜，是連星光都無法抵達的絕境。
下潛一千五百米時，聲吶開始正常掃描海底地形，一切資料平穩，沒有任何異常。我盯著監控螢幕，看著不斷更新的海底地貌圖，心中依舊坦然，只專注記錄勘探資料。
同艙的還有一位地質研究員，全程沉默，手指死死攥著安全繩，臉色自下潛開始就從未舒緩過。我打趣他太過緊張，深海勘探千百次，從來都是裝置風險大於未知風險，不必自己嚇自己。
他只是搖頭，低聲說了一句我當時聽不懂的話：“深海的東西，不怕鋼鐵，不怕水壓，只怕活人不看它。”
深度突破三千米的瞬間，深潛器猛地一震。
不是撞擊礁石，不是裝置故障，是一種極其詭異、極其輕柔的震顫，像是有什麼柔軟龐大的東西，輕輕擦過了深潛器的外壁。
整個艙體微微晃動，儀表盤的綠光瞬間閃爍了三下，所有電子裝置卡頓一秒，隨後自動恢復正常。
我心裡咯噔一下，瞬間收起所有輕視。
操作螢幕上，所有資料依舊正常，水壓、溫度、氧氣、動力系統，沒有任何異常報錯。聲吶掃描範圍內，空曠無物，沒有大型海洋生物，沒有海底障礙物，空空如也。
可那種觸感絕對不會出錯。
我常年和深潛器為伴，熟悉它每一次震動的質感。海浪顛簸、岩層撞擊、洋流衝擊，我都能精準分辨。剛才那一下，是活物擦過的觸感，帶著海水沒有的陰冷黏膩，貼著合金外壁緩緩劃過，無聲無息，卻透著刺骨的寒意。
“你聽見了嗎？”身旁的研究員突然開口，聲音乾澀沙啞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。
我屏住呼吸，凝神細聽。
死寂的深海里，電流嗡鳴之外，隱約飄來一陣極輕的水聲。
不是海水流動的嘩嘩聲，是人的水聲。
像是有人在冰冷的海水裡緩慢遊動，肢體撥弄海水，細碎、微弱，斷斷續續，就貼在深潛器的窗外，繞著艙體緩緩遊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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