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輩子見過無數髒東西，走南闖北跑了十幾年深山勘路、收舊宅、清陰地，見過孤魂纏人、野祟擋道、墳頭夜火、鬼打迷牆，可唯獨那年秋末，在湘西無人深山老林裡撞見的食人屍，是我一輩子的夢魘。
那東西不是鬼，不是精怪，是徹底爛透、死而不僵、以人肉為食的凶煞屍骸，是老輩人口中最忌諱、最不敢提的「食骸僵」。
時至今日，我閉眼就能想起那股味道，不是普通屍體腐爛的腥臭，是生肉被啃噬、血肉黴變、混著活人汗腥與屍水的惡味，黏在鼻腔、喉嚨、肺腑裡，三年不散，洗多少次澡、燒多少艾草都壓不住。
那年我接了個私活。
湘西深山有一片廢棄幾十年的古村落，整個村子因為民國年間一場詭異瘟疫一夜死絕，之後被群山封死，路斷林荒，成了當地人閉口不談的禁地。僱主是外地開發商，想進山勘地，看看能不能推平山林開發，沒人敢去，唯獨我常年跑陰地，膽子硬，出價又高，便一口應了。
出發前，當地村裡的老人攔著我，死死拽著我的袖口，滿臉褶皺的臉寫滿驚恐，反覆叮囑：「後生，那黑山坳去不得，裡面有吃人的屍，不是嚇人的野物，是死人爬起來吃人，夜裡蹲在林子裡啃骨頭，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過！」
我當時只當是山裡老人代代傳下來的封建流言，深山荒林多野獸，失蹤的人大機率是被豺狼豹子拖走了，老一輩不懂，便編了詭異傳說嚇人。我跑陰地多年，不信邪，只帶了一把開山刀、一個強光手電、一包硃砂粉、一捆紅繩，還有備用乾糧和水，獨自一人進了山。
進山那日是寒露，天陰得離譜，整片天空壓著厚重的灰雲，不見一絲陽光。深山的風和外面完全不一樣，不涼，是陰寒，溼冷的風裹著腐葉的潮氣，鑽進骨頭縫裡，從頭到腳發涼。
山路早就被幾十年的荒草、荊棘、腐木徹底蓋死，根本沒有路。我靠著多年進山的經驗，劈草開路，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軟塌塌的，時不時會踩到細碎、堅硬的東西，低頭細看，是腐朽的碎瓷片、爛掉的木梳、殘破的陶碗，都是當年古村村民留下的舊物。
越往深處走，周遭越靜。
不是普通山林的安靜，是死寂。
尋常深山，哪怕陰天，也該有鳥叫、蟲鳴、風吹樹葉的聲響，可這片山林靜得可怕，一丁點活物的聲音都沒有。所有飛鳥走獸似乎都避開了這片區域，連最常見的螞蚱、螻蟻都不見蹤跡。
只有我的腳步聲、呼吸聲，還有開山刀劈砍灌木的脆響，在空曠陰冷的山林裡迴盪，被無限放大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大概下午三點，天色就暗得像傍晚。烏雲壓得更低，山林裡光影昏暗，樹影扭曲搖曳，密密麻麻的老樹枝幹交錯，像無數只乾枯的手從西面八方抓下來。
就在這時，我聞到了第一股怪味。
起初很淡，混雜在腐葉的黴味裡，不易察覺，一絲淡淡的腥甜，帶著腐爛的膩味。我常年接觸墳地、陰宅，對屍味極其敏感，瞬間心頭一緊。
普通死屍的味道是枯朽、腐敗、發酸的，這股味道不一樣，腥中帶甜，是新鮮血肉被啃食過後的餘味。
我瞬間握緊了手裡的開山刀，腳步頓住，關掉了手機音樂，屏住呼吸仔細聽。
死寂依舊。
我自我安撫，或許是山裡的野獸剛捕食過獵物，留下的血腥味，深山荒林，本就常有猛獸捕獵，不足為奇。
我繼續往前挪步，大概又走了百十米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一片坍塌破敗的土牆瓦房出現在林間，就是那座絕跡幾十年的古村。
整個村子埋在荒林之中，房屋全部坍塌大半，斷牆殘垣爬滿發黑的藤蔓，屋門口長滿半人高的野草，地面散落著腐爛的木門板、破舊的石磨、爛掉的竹筐，處處都是荒蕪死寂的景象。
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，村子中央的空地上，密密麻麻堆著無數白骨。
不是動物骨頭，是人的骨頭。
大大小小、長短不一，頭骨、腿骨、肋骨、手骨亂七八糟堆疊在一起，白骨表面發黑、發暗，很多骨頭的邊緣有極其整齊、細碎的啃噬痕跡，不是野獸撕咬的齒痕，野獸啃骨是粗暴撕裂、咬碎骨節，而這些骨頭是被一點點啃乾淨、磨平肌理的。
那一刻，我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，頭皮轟然發麻，渾身汗毛一根根全部炸開。
老輩人的話猛地砸進腦子裡——山裡有屍吃人。
我強壓著劇烈的心慌，開啟強光手電，光束掃過遍地白骨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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