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分不清，那些日復一日纏繞我的恐懼，是真實發生的劫難，還是地獄裡永不消散的幻夢。
一切的開端，是那張詭異的全家福。
那年我十西歲，暑假剛過半，爸媽說一家人從來沒有正經拍過一張全家福，趁著天氣好，去老城區的老店拍一套留作紀念。那是一條快要拆遷的老街，兩側的舊瓦房斑駁褪色，牆皮大塊脫落，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，捲簾門鏽跡斑斑，唯獨那家老式照相館還開著。木質招牌漆黑老舊，上面的燙金字型早己模糊不清，只剩“留影堂”三個勉強可辨的字，透著一股陳年黴味。
店裡沒有新式的數碼裝置，整間屋子昏暗壓抑，只有幾盞老舊的暖黃燈泡懸在半空，光線昏沉凝滯，照得人臉上光影斑駁。牆面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舊照片，全是十幾年前的款式，黑白、泛黃、人物僵硬，一張張臉首首盯著來人，眼神空洞死寂，看得人心裡發毛。空氣裡瀰漫著膠片、灰塵和一種說不清的陰冷腥氣，不像正常店鋪的味道，潮溼、黏膩，鑽進鼻腔裡，讓人莫名胸悶發冷。
看店的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布褂子，臉上皺紋堆疊，眼皮耷拉著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皺擠在一起，眼神渾濁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殷勤。他話很少，全程只是笑著點頭，引導我們站好位置，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：“站齊，別動，目視鏡頭，很快就好。”
那臺相機擺在屋子正中央，是一臺老式木質膠片相機，機身漆黑髮亮，漆面暗沉，鏡頭黑洞洞的，像一隻睜開的、永不閉合的獨眼，死死對著前方。機身刻著細密的紋路，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，老舊得像是沉澱了上百年的陰氣。我站在爸媽中間，渾身莫名發僵，後背一陣陣發涼，總覺得那相機不是在拍照，而是在盯著我們的魂魄看。
沒有閃光燈刺眼的光亮，只有“咔噠”一聲沉悶、厚重的聲響，像有什麼東西輕輕釦上了枷鎖，沉悶地砸在空曠的店裡。那一刻，我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驟然亂了節奏，周遭的空氣瞬間變冷，盛夏的燥熱盡數消散，刺骨的寒意裹著我西肢百骸。
拍完我們就離開了。路上我隨口跟爸媽說，這照相館怪怪的，陰森森的。爸媽只當是老店常年不見陽光，安慰我是我膽子太小、胡思亂想，根本沒放在心上。
三天後，我們取回了洗好的全家福。
照片看起來並無異常，畫面規整，光線柔和，我和爸媽笑得安穩端正，眉眼清晰，和普通的全家福別無二致。只是整體色調偏暗，比正常照片暗沉許多，看著悶悶的，沒有半點生氣。我們把照片裝裱好，端正掛在了客廳的正牆上，誰也沒有料到，這一紙照片，會徹底撕碎我們平靜的生活，將一家人拖入無邊無際的地獄輪迴。
怪事是從當晚開始的。
深夜萬籟俱寂，整棟樓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響。我睡得淺，半夜莫名醒了過來，臥室門窗緊閉，沒有一絲風，可被子卻在緩緩往下滑，一股陰冷的寒氣貼著我的腳背往上爬。那種冷不是夏夜的微涼，是刺骨的、帶著溼腥的陰寒，像是置身於常年不見日光的地窖。
我以為是自己睡姿不好，攏了攏被子準備繼續睡，耳邊卻忽然傳來極輕、極緩的腳步聲。
嗒，嗒，嗒。
步子很慢，很輕，赤腳踩在地板上，沒有半點雜音，從客廳的方向，一步一步朝著我的臥室靠近。
我們家的地板是實木的，正常走路一定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，可這腳步聲乾淨詭異，只有單調的踏地聲，輕飄飄的，不像是活人走路的動靜。
我瞬間渾身僵硬，頭皮發麻，眼睛瞪得通紅，死死盯著緊閉的臥室門。家裡只有我和爸媽三個人，爸媽的臥室在走廊另一頭，深夜根本不可能有人起來走動。
腳步聲停在了我的臥室門口。
緊接著，是指尖輕輕劃過門板的聲響，細細的、沙沙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貼著門縫傳來，聽得我渾身汗毛盡數豎起。我不敢出聲，不敢睜眼，死死裹著被子縮在床角，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，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。
整整一夜，那東西就守在我的門口，沒有離開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所有詭異的聲響驟然消失，彷彿昨夜的一切都是我的夢魘。
天亮後我立刻跑出臥室，檢查家裡的每一個角落，門窗全部反鎖完好，玄關、客廳、陽臺空空蕩蕩，沒有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。我顫抖著跟爸媽說了昨晚的怪事，爸媽臉色微變，依舊安慰我是做了噩夢、精神太緊張。
可我知道，那不是夢。真實的寒意、清晰的聲響、渾身的恐懼，真切得刻在骨子裡，絕非夢境可比。
從這天起，家裡的靈異怪事再也沒有斷過，一天比一天詭異，一天比一天驚悚。
白天家裡明明沒有人，客廳的拖鞋會莫名變換擺放方向，整整齊齊的沙發抱枕會無故散落一地，茶几上的水杯會自己挪動位置，水漬在桌面暈出奇怪的痕跡。廚房的水龍頭會無緣無故滴水，滴答、滴答，晝夜不停，關掉閥門也毫無用處。衛生間的鏡子上，經常會浮現一層薄薄的白霧，霧氣消散後，會留下模糊不清的黑影，不是我的倒影，也不是爸媽的輪廓。
到了晚上，恐怖會成倍加劇。
客廳的燈會無故閃爍，明暗不定，忽明忽暗的燈光把屋裡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異。我們一家三口明明都在房間，客廳卻總會傳來輕微的落座聲、翻東西的聲響，還有隱隱約約、聽不清內容的低語，細碎、沙啞，貼著空氣飄蕩。
最讓我毛骨悚然的，是牆上的那張全家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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