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溼棉絮，沉甸甸壓在老舊居民樓的窗玻璃上。沒有月光，沒有星光，整棟樓陷在濃稠的黑暗裡，連樓下常年作響的蟲鳴，今晚都徹底死寂，靜得反常，靜得讓人後頸頭皮一陣陣發緊。屋子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小夜燈，暖黃的光線被厚重的夜色死死裹住，只能堪堪照亮客廳一小塊區域，餘下的角落、玄關、陽臺陰影叢生，藏著數不清看不清的褶皺。
我坐在沙發上，身體僵硬，指尖冰涼，耳邊還一遍遍迴盪著孩子剛剛稚嫩卻陰冷詭異的聲音。那聲音本該純粹天真，此刻卻像沾了陰冷的潮氣，鑽進我的耳道，纏在我的脊椎上，一點點往下勒，讓我渾身血液都透著刺骨的寒意。
家裡的小朋友年紀尚小，心性單純，從不會說謊，更不會編造這般離奇恐怖的假話。他平日裡乖巧軟糯，說話首白簡單，所見即所說，從未出現過胡言亂語、憑空臆想的情況。可就在剛才，睡前洗漱過後，他突然攥著我的衣角，小臉慘白，眼神空洞呆滯，不像平日裡撒嬌玩樂的模樣，眼神里藏著一種不屬於孩童的驚懼與忌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地，跟我講了一個我從未聽過、細思極恐的秘密。
也是從這一刻開始，我篤定，我們家裡，纏上東西了。不是虛無的幻覺，不是孩童的噩夢，是一個實實在在、藏在暗處、以掠奪為生的詭異存在。
孩子仰頭看著我，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，眼神死死盯著客廳漆黑的落地窗角落，彷彿那裡正站著一個我肉眼完全看不見的東西。他語氣認真，帶著深深的委屈和恐懼，清清楚楚地告訴我：他以前，跟人偶娃娃打過架。
我最開始只當是小孩子睡前胡思亂想，隨口編的玩伴鬧劇，心裡毫無波瀾，甚至還溫柔地安撫他，問他什麼是人偶娃娃。
可接下來孩子的每一句話，都徹底擊碎了我的僥倖，將我一點點拖進無邊的陰冷和恐慌裡。
他說，那個人偶娃娃，長得和他一模一樣。
眉眼輪廓、臉型神態、身形高矮，分毫不差，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分身。不止如此，連頭髮的長度、髮絲的蓬鬆程度、碎髮的位置都完全重合。更嚇人的是，那個人偶娃娃常年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衣服，不分季節，不分早晚，他今天穿什麼，對方就穿什麼，永遠復刻著他的一切，像一面活人陰氣凝成的鏡子，無聲無息地照著他。
我聽到這裡，心裡猛地一沉，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。我強壓著心底的慌亂，儘量讓聲音溫柔平緩，不嚇到孩子，繼續耐心追問，想摸清這詭異存在的底細，想找到一絲合理的解釋。
我問他，人偶娃娃，是不是別的小朋友？是不是鄰居家的孩子，或是幼兒園認識的玩伴？
孩子用力搖頭，眼神篤定又恐懼，語氣異常堅定：不是人。
簡簡單單兩個字，輕飄飄從孩童嘴裡說出來，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，狠狠砸在我的心口，讓我瞬間窒息。
屋內的溫度驟然變得陰冷，明明是悶熱的夏夜，密閉的房間裡沒有開窗，我卻清晰地感受到一陣陣刺骨的涼風從西面八方湧來，拂過我的脖頸、手背，涼得透骨，絕非普通的穿堂風。那風是凝滯的、陰冷的，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沉寂，繞著我們母子二人盤旋不散。
我喉嚨發緊，乾澀得發疼，指尖己經徹底泛涼發麻。我深呼吸數次，逼著自己冷靜，繼續追問。
我問他，那是不是你的姐妹？是不是你未曾見過的親人魂魄？
孩子依舊用力搖頭，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，聲音帶著壓抑的害怕：不是。
我心跳越來越快，胸腔悶得發慌，腦海裡飛速閃過所有靈異傳聞，硬著頭皮，壓低聲音，試探著問出了最不敢確認的可能：那……是不是鬼？
這一次，孩子搖得更用力了，眼神里甚至透出一絲牴觸，彷彿這個定義玷汙了那個詭異的存在，他認真地糾正我：不是鬼。
不是人，不是鬼，不是親人，不是玩伴。
我徹底懵了，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。我活了幾十年，聽過無數靈異詭事，見過各類坊間傳聞，人、妖、鬼、怪、精、魅、魑、魍，總有對應的歸屬。可這個存在，跳出了所有認知，不在三界之列，超出了我所有的常識與想象。
我死死盯著孩子慘白的小臉，聲音帶著難以控制的微顫，一字一頓地問：那它到底是什麼？
孩子沉默了幾秒，漆黑的瞳孔映著微弱的夜燈光，空洞得嚇人。他轉過頭，再次望向落地窗那片濃重的黑影，語氣冰冷、怨懟，帶著深深的不甘與畏懼，緩緩吐出幾個字：
是我的敵人。
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，耳邊嗡嗡作響，周遭的死寂愈發駭人。
敵人。
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、穿一模一樣衣服、連發絲都完全相同，既不是人也不是鬼的未知存在，是他的敵人。
不等我平復心緒，孩子接下來的話，徹底撕開了這場詭異事件最驚悚、最陰毒的核心，讓我渾身冰冷，西肢僵硬，不敢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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