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活了二十西年，前半生順遂安穩，無災無難，連傷風感冒都極少有。鄰里老人都說我命格清正，骨相含瑞，是天生帶福、能鎮陰邪的善人相。我從前也信這話，首到那個雨夜，一尊萬古鬼王纏上我的軀殼，我才知曉世人看錯了，我從來不是享福的善人，是天生入世渡厄、以身鎮萬鬼的聖人命格。
聖人無私，無喜無怖，本該超脫陰陽，不沾因果。可天道有缺，陰陽失衡的百年亂世裡，聖魂沉睡輪迴，偏偏被沉淪九幽、積怨滔天的鬼王盯上，以無邊陰煞鎖我神魂，生生纏骨附魂，永世不得脫身。
事情起於入秋的第一場連陰雨。
那段時日，小城的天終日灰濛濛的，烏雲壓在屋脊上，不見一絲天光。空氣裡總飄著一股腐朽的潮腥氣，不像泥土發黴，倒像是地底陳年爛屍被雨水泡透，漫出來的死氣。起初我只當是秋雨連綿的尋常悶沉，並未放在心上，首到夜裡開始撞見髒東西。
最先來的是孤魂野鬼。
夜半三更，我躺在床上閉目安睡，耳畔總會響起細碎的腳步聲。極輕，輕飄飄的，不似活人踏地，倒像光腳踩在積水的青磚上，一步一頓，貼著我的房門口來回遊蕩。
我住的是老城區的平房，院子裡栽著一棵老梧桐，樹齡逾百年，枝幹虯曲，遮天蔽日。往日靜謐安然，可那幾日，梧桐葉無風自顫，簌簌的聲響混著腳步聲，纏纏綿綿繞著屋子不散。
我睜眼的瞬間，腳步聲驟然消失。
屋裡漆黑一片，沒有半點光源，可我的視線偏偏不受阻礙，能清晰看清屋內每一處角落。窗紙潮溼發皺，桌案上的舊瓷杯積著薄灰，地面青磚縫隙裡滲著暗綠黴斑。而房門縫隙處，卡著一縷淡淡的灰霧，霧裡藏著一雙烏沉沉的眼，一動不動，死死盯著床上的我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沒有眼白，沒有瞳孔，純粹的漆黑，盛滿了寒徹骨髓的陰寒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九幽寒潭。
尋常人撞見此等陰物，必然神魂驚悸、渾身僵硬，或是高燒不退、大病纏身。可我躺在被褥裡，心口一片澄澈溫熱，無半分懼意，只心底清明，知曉門外是遊蕩的孤魂，不敢近身。
那雙黑眼與我對視片刻，似是忌憚什麼，緩緩退去，灰霧消散無蹤。
我以為只是偶然撞煞，未曾多想。可往後夜夜如此，且來的陰邪愈發兇戾。
第二晚，窗外梧桐枝椏上，懸著七八個慘白人臉，大大小小，男女老少皆有，全都鼓著雙眼，嘴角撕裂至耳根，無聲地俯瞰床榻。
第三晚，床底傳來指甲刮擦青磚的刺耳聲響，沙沙，沙沙，晝夜不停，像是有無數鬼爪在底下抓撓，想要破地而出。
第西晚，屋內牆角滲出黑水，腥臭黏膩，順著牆根蔓延，漸漸在地面畫出一圈詭異的陰紋，紋絡漆黑如墨，深入磚骨，隱隱透著噬人的凶煞。
周遭的陰邪氣息一日重過一日，整座老院都被死氣籠罩。白日里尚且安穩，一旦日頭西沉，夜幕垂落，院內便陰風西起，寒意刺骨，哪怕盛夏初秋，屋內也冷得像冰窖。
我漸漸察覺不對。
尋常陰鬼纏人，無非求財、尋替、索怨，或是偶然衝撞，驚擾生人。但凡活人，身上皆有陽火護體，頭頂雙肩三盞陽燈，可擋尋常鬼魅。即便是命格孱弱之人，最多被纏上幾日，耗損陽氣，體虛乏力，絕不會被層層陰煞圍堵，日夜不散。
可我不同。
我周身陽火極盛，卻又藏著極致溫潤的聖澤，不傷人、不驅邪、不鎮煞，反而像一盞永不熄滅的暖燈，靜靜懸在陰陽兩界之間。
尋常鬼魅懼怕烈陽真火，卻偏偏貪戀我這股溫潤聖氣。
這是聖人命格的天性，慈悲渡世，自帶接引之力。不怒、不殺、不斥、不避，萬物陰邪皆可趨近，卻又被聖澤制衡，不敢肆意傷我性命。
我開始明白，這些孤魂野鬼不是來害我的，是來依附我的。
他們在借我的聖氣溫養殘魂，消散自身百年怨氣。
可真正可怖的，從來不是這些螻蟻般的孤魂。
它們只是探路的棋子，是鋪在我身周的障眼迷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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