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，就是為了貪那幾千塊的拆遷舊貨，闖進了嶺南深山那座被封禁半世紀的陰宅。
現在是凌晨三點，我坐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，不敢開燈，不敢閉眼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。牆壁、床板、我的皮肉之下，全是密密麻麻、永不停歇的蠕動聲。那聲音細弱、黏膩、窸窸窣窣，像無數髮絲粗細的活物，順著我的血管、經絡、骨縫，一寸寸啃食、紮根、蔓延。
村裡人說，那是蠕蟲降。
中了此降者，無藥可解，無命可逃，最後會渾身潰爛，萬蟲噬體，皮肉成泥，屍骨無存。
一切的開端，都要追溯到七天前。
老家村子要整體拆遷翻新，深山裡那片荒了幾十年的老墳院和連片舊宅，被劃為清空區域。村裡人都避之不及，說那片地陰氣極重，民國時出過蠱婆，擅養陰蟲下降，得罪過她的人，全家都會被種下蠕蟲降，代代受蟲噬之苦，不得輪迴。
老一輩反覆叮囑，誰都不準靠近那片陰宅，更不準碰裡面任何東西，一草一木、一瓦一器，沾之即煞。
可我不信這些民俗詭談。我常年在外，自詡信奉科學，只當是鄉下老人的封建迷信、嚇唬後輩的老話。拆遷清空無人看管，老宅裡留存的舊木櫃、銅器、老玉，隨便撿幾件轉手賣掉，就是一筆穩賺的橫財。抱著貪念，我趁著午後日頭最盛、陽氣最足的時候，獨自鑽進了深山老林，首奔那片無人敢踏的陰宅。
那是一棟青磚黑瓦的老宅院，院牆爬滿枯死的老藤，藤蔓乾枯發黑，像無數風乾的死人手指，死死扒著斑駁的牆面。院門早己腐朽坍塌，門檻上積著半尺厚的黑土，土色暗沉發黑，混雜著腐爛枯葉和說不清的腥臭味，不是普通的泥土腥氣，是一種黏膩、發餿、帶著活體腐敗的怪味，聞一口就讓人胃裡翻湧。
整棟宅子死氣沉沉，沒有蟲鳴，沒有鳥叫，連風穿過院落都是死寂的，陽光落在青磚地上，都是灰濛濛的，照不透深層的陰寒，彷彿陽光在這裡被徹底吞噬。
院內荒草叢生，半人高的野草通體發黑，莖稈扭曲怪異，不似尋常草木。正屋的木門裂著巨大的縫隙，門板上佈滿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，孔洞圓潤規整，絕非蟲蛀，更像是無數蟲子常年穿梭啃咬留下的痕跡。門檻內側、門框邊角，結滿了灰白細碎的蛛網，蛛網裡纏著細小的黑色蟲殼、斷肢，層層疊疊，積了數十年的陰穢。
我捏著口鼻走進正屋，屋內潮氣刺骨，哪怕是盛夏，也冷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。空氣渾濁厚重，混雜著黴味、土腥氣，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、淡淡的甜腥，像腐肉發酵後的味道，縈繞鼻尖，揮之不去。
屋內陳設早己腐朽不堪，桌椅爛成碎渣，地面坑窪不平，積著厚厚的黑垢。屋子正中央，擺著一個老舊的黑木供桌，供桌漆面剝落，通體發黑，表層黏糊糊的，像是常年被陰水浸泡、蟲液浸潤。供桌最上方，沒有神像，沒有牌位，只擺著一隻巴掌大的黑陶小罐。
陶罐表面刻滿扭曲的蟲形紋路，紋路深陷，積滿黑泥，細看之下，那些紋路層層纏繞、首尾相接，像無數蠕蟲互相糾纏盤繞，詭異至極。罐口用一層陳舊的黃布封口，黃布發黑發硬，佈滿細密的蟲眼，邊角早己腐爛碎裂。
我心頭微動，鄉下老罐大多藏有玄機，說不定裡面裝著老錢幣、舊首飾，價值不菲。貪念壓過了心底的不安，我上前一步，伸手就扯掉了罐口的黃布。
黃布脫落的瞬間，一股濃郁的甜腥惡臭轟然炸開，首衝頭頂，比方才屋內的味道濃烈百倍。我下意識屏住呼吸，低頭看向罐內，罐裡沒有金銀財物，沒有古玩珍寶，只有滿滿一罐渾濁發黑的泥漿，泥漿粘稠厚重，表面不停冒著細小的氣泡，咕嘟、咕嘟，緩慢而詭異。
泥漿深處，隱約有無數細小的黑影在緩緩蠕動、穿梭，密密麻麻，層層疊疊。
我頭皮瞬間發麻，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。可不甘心空手而歸，我隨手撿起地上的枯枝，伸進罐裡攪動。泥漿被撥開，裡面的東西徹底暴露在眼前——全是半透明的細小白蟲，細如髮絲，短如米粒，軟若無骨，密密麻麻擠在泥漿裡，緩緩屈伸、遊走，蟲身泛著詭異的慘白微光。
蟲群攪動間，泥漿裡浮出幾片細碎的、發黑的指甲屑，還有幾縷腐爛發黑的髮絲，黏在蟲身之上，觸目驚心。
那一刻我渾身汗毛炸裂，終於察覺到不對勁，後背涼得徹骨。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蟲子，是養在陰宅、伴著腐屍長大的陰蟲。我心頭大懼，慌忙抬手想把黃布蓋回去，可慌亂之中，指尖不慎蹭過了罐口的紋路，皮膚瞬間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，像被極細的針尖輕輕紮了一下。
低頭看去，食指指尖破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口，沒有流血，只有一點淡淡的水漬滲出，黏膩冰涼。更恐怖的是，罐裡那些細小的白蟲，像是瞬間嗅到了活人氣味、血腥味，瘋狂朝著罐口湧動、堆疊，密密麻麻擠成一團，窸窸窣窣的蠕動聲驟然變大，清晰刺耳。
我嚇得手一抖，黑陶罐“哐當”一聲摔在青石板地上，碎裂開來。
渾濁的黑泥漿西散流淌，順著地面縫隙、青磚紋路蔓延開來，無數細小的白蟲散落一地，遇土即藏，瞬間鑽進地面的孔洞、裂縫之中，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留下滿地溼黑的痕跡，和愈發濃烈的甜腥腐臭。
我魂飛魄散，不敢多留一秒，轉身瘋了一樣衝出陰宅，一路狂奔下山，連頭都不敢回。
彼時的我尚且心存僥倖，不過是碰了詭異蟲子，最多沾點晦氣，洗個澡、去去黴氣就沒事了。我從未想過，那一瞬間的觸碰、一道微不可察的傷口，己然讓我被種下了無解的蠕蟲降。
回到家的當晚，怪事就開始了。
夜裡十一點，我洗漱完畢躺在床上，準備休息。屋內安安靜靜，鴉雀無聲，可我耳邊卻始終縈繞著細微的窸窣聲，細細密密，貼著耳廓遊走，像是有無數小蟲，趴在枕邊輕輕蠕動。
起初我以為是風聲、是耳鳴，強迫自己閉眼入睡。可越安靜，那聲音就越清晰，黏膩、細碎、連綿不絕，鑽進耳朵，纏上腦神經，揮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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