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輕，很啞，若有若無，藏在呼呼的陰風之中。像是有人貼著我的耳廓，低聲呢喃、細細絮語，語速極快，聲音晦澀，聽不懂半個字，卻透著無盡的陰冷與哀怨。
我死死閉著眼睛，不敢睜眼，渾身肌肉緊繃，心臟狂跳不止，幾乎要衝破胸腔。
我知道，老人說的代價，來了。
這貼鬼藥膏，根本不是治病的良藥。
它是以活人陽氣、人間生機為誘餌，借地底陰煞之力，強行衝散體內淤毒。它治好了我的肉身病痛，卻在我身上，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連通陰陽兩界的小口。
膏藥，就是陰陽通道。
我在陽間，膏藥為口，首通陰間。世間遊蕩的孤魂野鬼、陰煞邪祟，全都能透過這道窄小的通道，感知到我的存在，嗅到我鮮活的人味陽氣。
病痛消弭的舒適，是用招惹陰邪、永無寧日的代價換來的。
夜色漸深，午夜子時陰氣最盛，房間裡的陰風越來越烈。
原本絲絲縷縷的冷風，變成了陣陣盤旋的寒流，在我周身反覆纏繞、沖刷。臥室裡的空氣陰冷黏稠，沉甸甸地壓在身上，我明明躺在床上一動不動，卻感覺像是被無數冰冷的東西包裹、禁錮。
我不敢睜眼，可眼皮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，透過眼縫，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恐怖畫面。
我的床尾，不知何時站了一道漆黑的人影。
沒有輪廓，沒有面容，沒有手腳的界限，就是一團純粹的、化不開的漆黑陰影，靜靜佇立在床尾暗處。它不晃動、不漂移、無聲無息，卻帶著滔天的死氣與寒意，壓得我窒息胸悶、頭皮炸裂。
那團黑影，是被我後腰的膏藥引來的。
陰風從膏藥透出，向外擴散，接引西方陰煞。這道黑影，就是第一個循著陰陽通道找來的陰魂。
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床尾，距離我的雙腳不過半米，死死“盯著”我。沒有視線，卻讓我從頭到腳都被冰冷的寒意鎖定，渾身僵硬，連眨眼、呼吸都不敢太過用力。
房間裡死寂一片，只剩下陰風嗚咽，還有我越來越急促、瀕臨崩潰的喘息聲。
我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它在靠近。
極其緩慢，極其輕柔，一點點往前挪動。沒有腳步聲，沒有衣物摩擦聲，甚至沒有氣流波動，可我就是精準地感知到它在逼近，那股厚重、腐朽、冰冷的死氣，越來越濃，籠罩了我的整張床鋪。
它停在了我的身側。
我半邊身子都徹底麻木了，皮膚表面像是結了一層寒冰，魂魄都被凍得發顫。耳邊的呢喃聲越來越清晰，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，不再是一人之聲，像是有無數陰魂圍在我的床邊，低聲絮語、竊竊私語。
這一刻，我徹底醒悟。
我治好的，只是皮肉骨頭的小病。
我招惹的，是糾纏餘生、不死不休的陰煞大禍。
從前的腰疾，痛在肉身，尚可忍耐、尚可期盼好轉。可如今，我夜夜被陰邪環繞、被陰風纏身、被孤魂窺探，日夜活在極致的恐懼與壓抑之中，魂魄不得安寧，心神永無寧日。
舒適的背後，是徹骨的恐怖。痊癒的代價，是陰陽纏身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我僵硬的身體漸漸麻木，意識在恐懼與冰冷中變得恍惚、渙散。朦朧之間，我清晰地感覺到，有冰冷的東西，輕輕貼在了我的後頸皮膚上。
不是風，是皮肉觸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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