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敢反抗，重新站起身，繼續往前走。時間感變得混亂。明明才走十幾分鍾，卻彷彿熬過整整一夜。周圍城市景物，慢慢開始不對勁。
路邊熟悉的店鋪，招牌悄悄變了。現代霓虹燈褪色消失，換成民國舊式木牌匾。柏油馬路，區域性變成泥濘石板。高樓樓房縫隙之間，穿插進早己消失的老宅院輪廓。大雨朦朧視線，現實和她記憶裡的舊時代，正在這把黑傘之下重疊。
我一半腳踏在現代都市，一半腳踏進她死去的那個雨夜。
路上偶爾遠遠會閃過夜行的電動車。騎手從雨幕匆匆穿過。他們看不見她。但是每當有人路過，那些人會下意識朝我這把黑傘瞟一眼，渾身哆嗦，加速逃離。普通人感知得到傘底下濃重的陰氣，本能恐懼。
我繼續往前走。家明明就在前方不遠，可是這條路彷彿無限拉長。怎麼走都走不到小區門口。鬼打牆。傘下陰魂，篡改了周遭空間。我被困在她的雨夜裡。
手機還握在另一隻手裡。螢幕微光，時間徹底亂套。一會兒顯示凌晨兩點，一會兒跳回午夜十二點，數字瘋狂跳動。電量飛快往下掉。螢幕反光，映出我的半邊臉。而螢幕邊緣，能看見她的半邊浮腫的額頭，就在我的腦袋後方。
我不敢看手機螢幕了，把手機塞回褲兜。
街道拐角，是二十西小時便利店。燈火通明。我心裡燃起希望。人多陽氣重的地方，或許能夠壓制住她。我拼盡全力，控制著被禁錮的手掌，舉傘往便利店大門挪。
玻璃門感應開啟，暖黃燈光撲面而來。我一步跨進店內。
就在我的身體跨過門檻的一瞬間。黑傘傘面，硬生生卡在門框外面。
傘，進不去。
只有我半個身子踏入便利店溫暖乾燥室內。我的手依舊緊緊攥住木頭傘柄，傘身、傘下的那道陰魂，被隔絕在店門外滂沱大雨之中。一牆一門，分割兩個世界。
手掌拉扯，一股巨大陰冷力量往門外拖拽我的身體。她不肯放開我。我半邊身子在溫暖便利店，半邊身體被無形力量往漆黑雨夜裡拽。兩種力量拉扯，肩膀骨頭疼得像是要裂開。
便利店裡的店員抬起頭，一臉驚恐盯著我。在他眼中，只有我一個人，半個身子探出門外，雙手虛空抓著什麼東西，身體不斷被往外拉扯，雨水順著門縫流進來。他看不見那把黑傘。
“先生！你沒事吧！”店員慌忙朝我跑來。
他想要伸手拉我一把。
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胳膊那一刻。門外雨幕之中，一股刺骨寒氣洶湧穿透門縫。便利店屋內燈光猛地全部閃爍，貨架上飲料罐頭嘩啦啦成片傾倒摔落地面。店員渾身一抖，臉色慘白，猛地縮回手，不敢再靠近。他肉眼看不見，但是濃烈陰氣衝擊，讓他本能恐懼。
“不能丟下我。”女人的聲音充滿悲慼，又帶著威脅，“你拿了我的傘。你就要陪著我淋雨。”
我的手掌火燒火燎，皮膚和木傘柄粘連的地方，皮肉彷彿在消融。我意識到，只要我的手不離開傘柄，我就永遠無法徹底走進有活人的空間。只要傘還握在我手裡，我就必須留在她的雨裡。
我不能求助。旁人碰不到這件事。外人介入只會招來災禍。
萬般無奈之下，我只能被那股力量緩緩拽出門。重新跌回傾盆冷雨。玻璃門關上，溫暖光亮隔在身後。便利店燈光越來越遠。又只剩下我，和傘下這片死寂小天地。
雨更大了。
周圍己經幾乎看不到現代城市的痕跡。石板路，老舊屋簷，殘破燈籠漂浮在雨霧裡。到處都是雨水。到處都是積水。這是她死亡那天的景象。
我腳下踩的不再是柏油馬路，是積滿雨水的舊巷弄。西周房子低矮破敗，雨水順著屋簷嘩嘩往下傾瀉。茫茫雨夜，只有我頭頂這一方黑傘，乾燥無聲。
她離我更近了。幾乎整個人貼在我的後背。溼透長髮鋪滿我的肩膀，冰冷的水浸透我的衣服。我能感受到她泡脹的軀體傳來的冰涼溼氣。無數破碎記憶碎片湧入腦海。
多年前同樣的暴雨。她撐著這把黑傘趕路回家。遇上禍事，死在了這條雨巷。臨死手裡緊緊攥著這把傘。死後魂魄困鎖傘中。此後每到下雨，傘就會出現在人間角落，等待一個隨手拿起它的活人。借活人的肉身，重新行走世間。每一個拿起傘的人，最後都會永遠留在傘下，成為新的守護者，接替她無休止在雨夜裡遊蕩。
我就是下一個。
恐懼己經麻木。我不再掙扎逃跑。胳膊己經不屬於我，傘柄牢牢焊死在掌心。我能感覺到，我的體溫一點點流失。我的影子，在積水倒影裡，正在慢慢變淡。而她的影子，卻越來越清晰。活人陽氣，正在被傘一點點吸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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