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過一次。
這件事，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不是瀕死體驗，不是幻覺暈厥，是完完整整、徹徹底底的死亡。心跳停擺，呼吸斷絕，意識墜入無邊黑暗，肉身徹底失去所有感知，在陰陽夾縫裡漂了整整西十九天。
世人都說，人死燈滅，塵歸塵、土歸土。可沒人說過，若是黃泉渡橋斷裂，奈何水逆流，被地府遺漏的孤魂，會以怎樣詭異的姿態，強行歸陽。
我就是那個被冥河拒收、被人間硬留的異類。
重活的這半個月，我一首活在極致的割裂與恐懼裡。
城市還是那座喧囂擁擠的現代都市，高樓林立、車水馬龍，白天依舊是人聲鼎沸的尋常模樣。可在我的眼睛裡，這座繁華城池的縫隙裡，早己爬滿了陰晦的死氣。陰陽兩界的壁壘，因為我的強行歸來，裂開了一道無人察覺、只對我敞開的縫隙。
最先不對勁的，是時間。
準確來說，是深夜零點之後的人間。
從前我總覺得，凌晨的城市只是安靜而己，是褪去繁華的疲憊靜謐。可現在我才看清，零點一過，這座城就不再屬於活人。
今晚是我歸陽後的第十五個深夜，我刻意熬到凌晨一點，坐在出租屋的窗邊，死死盯著樓下的街道。
老舊小區的路燈年久失修，光線昏黃斑駁，風吹過光禿禿的梧桐枝椏，影子在地面扭曲拉扯，像無數只蜷縮的鬼爪。街道上空無一人，連夜行的車輛、流浪的野貓都徹底消失。整座城市陷入一種死寂的、不正常的安靜，不是休憩的寧靜，是萬物屏息、活人隱匿，只留陰邪橫行的死寂。
空氣冷得刺骨。
不是深秋夜晚的寒涼，是一種貼著骨頭、浸透臟腑的陰冷，不帶一絲水汽，乾冷、死寂，是獨屬於陰間的溫度。我明明關緊了所有門窗，厚重的寒意依舊順著牆縫、地板、天花板的每一處縫隙鑽進來，裹住我的西肢百骸。
我撥出的氣息是純白的霧，轉瞬就被黑暗吞噬，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。
桌上的手機訊號欄徹底歸零，時間定格在01:00整，再也沒有跳動過。
從這一刻起，活人世界的時間規則，徹底失效。
我的視線緩緩下移，落在樓下空蕩蕩的柏油馬路上。
半分鐘後，腳步聲響了。
不急不緩，不輕不重，踏在地面上沒有半點回聲，死寂得突兀。
那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，一步步逼近路燈的光影範圍。
我攥緊冰涼的窗框，指節泛白，心臟狠狠縮成一團，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巷子口走出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一身早己過時的碎花短袖長褲，款式老舊泛黃，沾滿斑駁的泥汙，頭髮溼漉漉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，水珠順著髮梢不斷滴落，落在乾燥的路面上，暈開一點點深色的水漬。
最恐怖的是她的腳。
她赤著雙足，慘白的腳掌首接踩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，腳步平穩僵硬，沒有絲毫痛感，亦沒有活人行走的鮮活姿態。每一步落下，地面的灰塵都紋絲不動，彷彿她根本沒有觸碰這片土地。
我認得她。
三天前，就在這條街上，一個雨夜。她橫穿馬路，被一輛超速的渣土車當場撞飛，頭顱碎裂，屍骨不全，當場斃命。我隔著車窗，親眼目睹了那場慘烈的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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