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月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,似乎要將他從裡而外看個透徹。但那視線中沒有審視,更像是單純的打量。
褚照青有點不自在,微微偏頭,避免與她對視,轉而望向屋裡那些繁多但不雜亂的陳設。半晌,祝月河開口道:“在雪訪山莊裡,從劍主手中奪走結命的人,是你?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心中萬般不解,不知道祝月河為什麼要將他單獨叫住。他禮貌地應答道,“是我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祝月河凝視他的臉,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確定什麼。她又是片刻的沉默,忽然道,“你看上去,怕是什麼都不記得了。映青客。”
“……”
此話一齣,褚照青瞳孔驟縮,瞬間就轉過臉來,不可思議地盯著祝月河。他腦中有瞬間的空白,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麼,震驚道:“祝門主,你……你叫我什麼?”
“我想,這世間,應當沒有第二個人,長著這副模樣。方才我仔細地瞧了半天,若我沒有記錯,這張臉,還有周身的氣質,就是那位映青客才會有的。”祝月河的語氣依然十分冷靜,道,“映青客,我見過你。在一百多年前,我還未成為求仙谷掌門的時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知這百年來,你經歷了什麼。”
眼見他像是被驚得無法思考,坐在那裡,只盯著自己的臉一動不動,祝月河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你聽得見我說話嗎?”
褚照青艱難地穩住聲線,顧不上思考其他的東西,道:“祝門主……你上次見我時,我是什麼樣的?”
順著他的問題,祝月河回想起了一百多年前,那道忽然出現在她眼前,風度翩翩的身影。她開口說話,卻沒有先回答褚照青的問題,而是說道:“雪訪山莊一事發生後,劍主曾來長行水榭見過我,讓我卜了一卦。他告訴我,那個佩戴著白色面具的人,修為在他之上……卜卦之後,看見結果時,我就一直無法按捺某個猜測。這些日子來,我一直在猜想,這世間若真有那樣的人,應當只有你了。”
褚照青垂下眼簾,不知為何,只覺得掌心在一陣陣冒出虛汗。祝月河攏了攏大氅的毛領,繼續說道:
“有關於映青客的傳說,彷彿是自這天地伊始,就誕生在世間的。或許在每個修者成長的過程中,都聽過那個傳說。傳聞中,映青客淡泊名利,心懷蒼生,雖有能毀天滅地的修為,卻只願行走在芸芸眾生中,向遭受苦難的人施以援手。”
“而我,真的在無助時,見到了你,映青客。”
祝月河的兄長芮明,是求仙谷的上一任宗主。自祝月河有記憶起,那個性格老實,甚至有些憨厚的男子,就總是在熱心腸地替人卜卦,很多時候,總是會上門幫人解決難題。祝月河自小不喜與人交流,這似乎是她的天性,與隨和的兄長完全相反。芮明總是對她有求必應,她不愛笑,芮明變著法子想逗她笑,每次回到宗門,都要給她帶回來許多稀奇古怪的法寶。
祝月河漸漸長大,偶爾下山歷練時,看見街上牽著手的一家人,心中疑惑橫生。
她像是才注意到,自己一直以來,都只跟兄長待在一起,從未見過父母。而兄長也從未向她提起父母的存在,她每天見到的人,除去門中的弟子們,就只有兄長。原先甚至以為,門內弟子們也和她一樣,都和兄長生活在一起。
祝月河向芮明問起:“兄長,為何我從不曾見到過父親母親?是已經故去了嗎?”
芮明愣了一下,隨即從善如流地回答:“是啊,他們在你出生之前,就因為一些事情,雙雙離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年少的祝月河想起另外一個問題,“為何兄長和我的姓氏不同?”
芮明像是早就預料到,祝月河終會有問出這個問題的一天。他彷彿在心中預想過無數遍該如何解答,祝月河的問題剛出口,他便回答道:“因為你和母親一個姓,我和父親一個姓。”
祝月河似懂非懂地點頭:“原來如此。”
祝月河天資絕佳,少女時期,就已經成為了求仙谷赫赫有名的卜者。在她第一次學會卜卦的術法時,芮明語重心長地告訴她:“月河,兄長接下來和你說的話,你要記好了。日後這求仙谷掌門的位置,定然是由你來繼承的,求仙谷最重要的規矩,身為掌門,必須牢牢記在心裡。”
“每個求仙谷的弟子,無一例外,第一個卜卦的物件,只能是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祝月河問,“為什麼?”
芮明只道:“每隔一段時日,便要為自己卜卦。若每次都能算出相同的結果,那才能算作從求仙谷出師。”
祝月河蹙起眉頭:“兄長,很多前來求卦的人執著地相信天命,認為人這一生,最終都會走向上天為我們寫好的結局。既然你這樣說,是否說明,他們所說的是對的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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