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家老宅的院子裡,桂樹旁的土坑早就填平了。樹還活著,花開得比哪一年都密。
老爺子一大早就到了家。
一路沒堵車,也沒有人替他擋。
溫敘是傍晚到的,開著一輛廂式送貨車,車上還有兩箱藥沒卸完。
他進門先洗了手,走到供桌前,看了看那隻粘好的泥兔子。
他沒上香,只是把它擦得乾乾淨淨。
他知道,那裡面已經沒有人了。
老太太沒往供桌上擺供品。
她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裡,膝邊放著一碟桂花糕,抬頭望著月亮,什麼也沒求。
我從石臼裡取出一團剛搗好的糕,用桂葉包好,順著一縷月光送了下去。
糕落進那隻碟子,挨著她那一塊。
老太太愣了愣,拿起來咬了一小口。
然後她笑了,衝著天上輕輕點了點頭。
六十一年前,她給了我最軟的那塊糕。
今年,換我給她供一塊。
我坐在桂樹底下,面朝人間,看著她慢慢吃完。
她把碟子收進屋,又走出來,在竹椅旁邊多擺了一把空竹椅。
沒點香,也沒擺供品。
那把椅子就空著,像給晚歸的人留的座。
嫦娥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邊,也往下看了一眼:“還惦記?”
“不惦記。”我說,“就是看看。”
吳剛在後頭喊:“兔子,今年國慶還下去嗎?”
“下。”我頭也沒回,“婆婆那兒缺個舂糕的,小周那一杵,到現在還砸不準。”
他哈哈大笑,一斧子下去,樹上的口子又合上了。
院子裡,溫敘換了身工裝,又要連夜出車。
走到桂樹底下,他停了一下,抬頭望了望月亮。
他看不見我。
一百年,溫家人從來都看不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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