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湛一劍將傳令宮人砍翻在地,奪過他手裡的聖旨,扣在手心裡,捏的死死的,直到遍是血汙的指節浮出駭人的青白,揚聲宣讀聖旨:
“父王有命!太子謀逆,其罪當誅,連同太子一黨,一同剿滅。”
遠處廝殺仍在繼續。
那一日,邙山上的暴雪持續了一天一夜,直到所有的逆黨被剿殺殆盡。
積雪已經徹底將昨晚激烈廝殺後的狼藉掩飾乾淨,只顯現出屍首橫陳的輪廓,還透著幾縷隱約血色。
天將亮時,一彎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月牙還掛在樹梢上,太陽光已經從雲層的罅隙中間射出來,透過枝椏的密層,斑斑駁駁地落了李修宜滿身。
雜沓的腳步聲已經逼近,羽林軍層層疊疊圍上去,刀槍劍戟的寒光照進他殘留殺意的眼底。
李修宜持劍跪立,身上密密麻麻的砍傷觸目驚心,胸口插著一把斷刀,滾燙的血液沿著刀刃滴落在雪地,散發著些許霧氣。
周身屍首在他腳邊堆成小山,羽林軍持劍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。
“放肆!把劍都放下,父王未說廢黜,這位仍是皇太子,豈容爾等冒犯。”
聲音從最後方傳來,下一刻軍士就已經放下兵器,自覺如潮水向兩邊退去,為他闢出一條毫無阻礙的大道,樂湛緩步走來。
看著李修宜遍身血汙,面上只剩下強弩之末的疲色,絲毫不見半分從前天潢貴胄的風範,樂湛發自內心地感嘆,到底還是權勢養人,即便是尊貴無上如李修宜,脫去了太子的光環,跟那些爛在雪裡不知姓名的死人也沒什麼差別。
李修宜看見來人,原本還能強作鎮定的面容瞬間四分五裂,從極深極刻骨的仇恨裡擠出一個笑來,“我當你不敢來了。”
裝了十幾年純良無害好弟弟的樂湛看到他惡鬼一般的臉,下意識竟然是害怕,幾乎本能地往後瑟縮了一步。
不過即刻就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了,李修宜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,自己也不需要再看他臉色。
“我得來啊,多年的手足之情,說什麼也得來送哥哥最後一程,”下人端上一個紅梨木托盤,樂湛親手為李修宜斟了一杯酒,做出萬般無奈的樣子,“哥哥也別恨我,我奉的是父王的令,父王之令我不敢違逆。”
李修宜垂下眼睛,目光落到毒酒上,卻並未接過,而是托起樂湛的手,抬到嘴邊一飲而盡。
樂湛瞳孔震縮,下意識的竟要去攔,可想到了什麼,又收回了動作。
在他的設想裡,李修宜該暴怒,他該摔了毒酒怒聲質問我到底有哪裡對不住你,該指著他的臉大聲斥罵他是個忘恩負義,恩將仇報的賤人,甚至是一劍捅進他的心窩跟他同歸於盡,但他沒有,他只是這樣淡然無所謂地赴死,好像天塌地陷也激不起他的一絲波瀾。
小人既見君子,更覺自慚形穢,他迫不及待地從那張臉中找出一絲破綻,來證明李修宜也並非什麼一塵不染的真君子,也好顯得他並非品行低劣到不忍一睹。
手腕上的力道加重,距離被驟然拉近,樂湛未設防備,雙膝一曲,就這樣猝不及防跪在李修宜面前,他仰面看見李修宜的七竅緩緩流出黑血,臉上卻笑意越來越深,“李Z。”
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,浸透了濃重的血腥氣,樂湛禁不住渾身一抖,密密麻麻的寒意從腳底躥升。
“活著吧,活得再久一點。”
那雙眼裡的濃黑開始擴散,幾乎覆蓋了整個瞳孔。
腳下的血跡緩慢暈開,直到將他的雙腳淹沒,將他整個人淹沒在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血紅裡,血紅開始越來越濃,越來越深。
他凝望著那血色出了一會兒神,忽然忍不住獨自笑起來,李修宜死了,他就能取代他,擁有他夢寐以求的一切。
笑聲方停,卻是撲簌簌落了幾滴淚,他抬手摸了摸臉,似乎不很相信那是眼淚。
同時,幻象又在他模糊的視線裡浮起來,他看見李修宜站在最黑暗的深淵底下,身影幾乎被暮色湮沒,只有那張臉上冰冷砭骨的笑意卻真真切切的,他揣著手,好整以暇地等著他掉下來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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