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小到大什麼湯藥都吃遍了,樂湛早已經習慣了苦味漫過舌尖的感覺,從前母后總會先備上一些蜜餞果子之類的,等他喝完壓壓苦味,後來樂湛連帶著甜食都不是很喜歡吃。
這藥有嚴重嗜睡的餘弊,喝下沒一會藥性就上來,哈欠連哈欠的。
意識昏沉之際,樂湛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個黢黑的指甲殼,背面還帶著粘黏的血肉,已經發黑髮幹,只怕是被硬拔下來的。
樂湛不自覺攥緊手指,那東西已經被他包起來偷偷埋在後院的角落,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,什麼也沒看見過。
要是李修宜哪天發現他並不無辜,也沒有什麼被逼無奈,他只怕會死的更慘。
興許是白日里憂心太過,夢中果然又做起來噩夢,又一次夢到了李修宜,夢到了邙山,夢到了他死前七竅流血的模樣。
冷汗滲出,染溼了鬢髮,黏在臉頰上很是難受,樂湛掙了掙,想從被子裡抽出手,只是還沒等抽出來,已經有一隻手撫上了他的額頭。
這三年樂湛時刻警醒著,睡覺也不敢完全放鬆,感覺到動靜立刻扼住那隻手腕,眼裡殘存著戾氣和未散的睏意,模糊的視線在他眨眨眼後逐漸清晰。
李修宜被抓住手,雖然面上沒什麼情緒,卻是直起了身,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隔了道天塹。
樂湛撤回了防備的動作,立刻緩了緩手上的力道,轉而去拉住李修宜的袖子,白皙的臉上劃過一滴說不清是眼淚還是冷汗的水痕,面上水光盈亮,還殘留著驚夢之後的餘悸,“哥……”
“做噩夢了?”
樂湛不說話,得寸進尺地往上攀住李修宜的手臂,撐著床榻探出上身,將額頭抵在他腰腹的位置,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一點安全感似的。
樂湛將臉埋在李修宜身前,默不作聲地哭起來,生怕被推開似的,手上攥得死死的,指節發青幾乎刺透了皮表。
李修宜靜默地等待他平復情緒,手扶住樂湛的臉側,指尖拭去他臉上肆意橫流的淚,“好了,多大的人了,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。”
“哥,”樂湛主動拿臉貼住他的寬大的手掌,聲音還帶著點哭腔跟劇痛過後的微啞,“你能回來真的是……太好了。”
頭頂上一片死寂,樂湛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,只一味軟弱地哭著。
“我不是真的要殺你……我只是太害怕了……我沒有選擇……其實我早就後悔了。”
嗚噎的啜泣聲裡夾雜著幾句前言不搭後語的零碎話,李修宜喜歡看他裝成純潔無害的好弟弟,臺階已經給找好了,他又有什麼理由不配合呢,反正這麼多年還不是這麼裝過來的,差這一次嗎?
想要李修宜去死的是先帝,和他李樂湛有什麼干係,他只是一個沒有選擇的棋子,他本就該是這般無辜。
樂湛含著淚眼抬頭,便真就無辜到了極點,“哥哥,我知錯了,我真的知錯了。”
其實這些話並非全是虛情假意,其中也有真心實意的地方,只不過被當做服軟求生的條件被拿出來,難免顯得惺惺作態。
李修宜將他浸溼了貼在臉上的鬢髮撫上去,露出整張淚光盈盈的臉,哀中帶怕地瞧著他。
他知道他在騙他,他也知道他知道他在騙他,兩個人就這樣默契地撐著表面功夫,稀裡糊塗地互相騙下去,大家都需要一個幌子好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可那又有什麼重要的,只要能回到從前,虛情假意又如何,自我欺騙又如何,重要的不過是眼前這個人。
李修宜一直覺得他們是有血脈相連的地方,靠的不是先帝李崇燁,而是他們的母后,就像是廣袤無垠草原裡的兩顆並肩的古木,樹冠繁茂參天,遮天蔽日,根系死死地糾纏在一起,一起紮根萬丈之深,他們互相爭奪養分,互相競爭卻也互相依存,一棵被連根拔起了那麼另一棵也無法獨自生存下去。
只要他才是這個世上最能明白樂湛心中隱痛的人,只有他。
李修宜伸手回抱了他,在樂湛看不到的地方,李修宜的面上浮現一絲靜謐安寧,他們是註定要一輩子在一起的。
樂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,思索兩秒,笨拙的回勾住李修宜的後肩,小心試探,“哥哥,你其實早就不生我的氣了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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