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湛握著同心結,蜷在床沿上沉沉睡去。
初夏的氣息裡帶著點碧荷的清香,乘著瀛池的微風吹拂進來, 樂湛披散在身上的髮絲微微擺動, 熟悉的香氣縈繞在鼻尖, 忽然生出了前所未見的寧靜。
睜眼似乎回到了孩童時期, 母后坐在瀛池邊的涼亭裡朝他招手, “做什麼跑得這樣急, 弄得滿身的汗, 仔細吹了風又要著涼了。”
說罷便要宮女去拿帕子給他擦汗。
樂湛舉著一隻畫眉鳥,遠遠的跑在了隨侍宮人的前頭, 興高采烈來到母后跟前, “我去東宮尋哥哥沒尋見, 但是哥哥叫人給我留了一隻畫眉, 這畫眉和旁的都不太一樣, 我從未見過這樣通體雪白一點雜色都沒有的鳥, 它的喙和眼珠都是鵝黃色的, 太稀奇了……”
樂湛喋喋不休同蕭復雪賞析起這隻鳥的絕妙之處來。
看著這張神似他生母的臉, 蕭復雪柔和的目光含了淡淡的清愁, 已逝的故人好像換了副皮囊又站在她面前, 蕭復雪摸了摸樂湛的臉,闕嗟從前也愛這樣嘰嘰喳喳同她說著雪山草原。
樂湛覺察出母后面上淡淡的哀色, 聲音低下去, “怎麼了, 母后?”
蕭復雪將樂湛抱到自己身上,“母后看到你, 想到了一個人,那是世上最愛你的人,她叫闕嗟,是你的生母。”
從前蕭復雪害怕樂湛年紀小說錯了話,被人拿住把柄借題發揮,從來不敢告訴他有關他生母與北狄的事情。
可她又覺得,樂湛該知道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存在。
樂湛雖然年幼,卻隱隱感覺到他的血脈在皇室之中很忌諱,就算沒人明說,他也不敢主動提起,可他的是非觀念是母后建立起來的,母后說什麼,他便相信什麼。
“我的生母,那她在哪裡呢。”
溫和的欺騙對樂湛沒有任何好處,蕭復雪不去說那些空話,“她不在了,但是她留下了很多東西給小樂,有母后,有哥哥,還有一串同心結,不過這個東西現在還不能給你,要再等等。”
等到李修宜登基,等到所有能對樂湛造成威脅的東西都被一一除去,只有那個時候,樂湛有了真正可靠的庇護,才能得知有關他生母的一切。
樂湛尚在襁褓裡的時候,闕嗟就坐在搖籃邊,指尖輕輕逗弄著嬰孩的鼻尖,惹得他一陣笑,雙手雙腳歡快地撲蹬,去夠闕嗟的手指。
闕嗟笑著收回手,素手拈著細牛皮,兩股交替纏繞,再細細綰結,尾端的鷹羽隨風翻飛,好似在豐沛的陽光下被賦予了生命力。
結紋鬆緊勻淨,互相纏繞緊扣,綿延不休,每一道紋理裡藏著往後幾十年掙不開剪不斷的牽連。
一枚完好的同心結就落在了闕嗟手裡,她懸在指尖上,拿著去逗弄搖籃裡的嬰孩。
樂湛伸手去抓頭頂上飄飛的羽毛,咯咯直笑,陽光下紛飛的塵埃幻化成了金色的光點,在他的胡亂抓取下被攪得如流星湧動。
搖籃邊框出現了另一個人,滿是慈愛地弓起食指,用指背輕輕蹭蹭他玉雪可愛的臉頰。
樂湛一下抓住蕭復雪的手指。
蕭復雪一時間顧不上儀態,驚喜笑著回頭看闕嗟,“他抓住我了!”
闕嗟笑道,“伊恩喜歡娘娘呢。”
蕭復雪用拇指輕輕撫了撫嬰孩小小的拳頭,恨不得將人抱起來好好疼愛一番,又怕他太小,不仔細傷了他。
她教他說話,一字一字放緩聲音,就像當初教初來乍到的闕嗟那樣,“母,後,叫,母后。”
樂湛在睡夢裡哼笑出聲,攥著同心結更緊了,孩子氣地跟著喊,“母后。”
母后和母親就趴在搖籃的邊沿上,握住他的小手,刮刮他的鼻尖,歡聲笑語地說著他聽不懂的大人們的話,一日春光照在身上,生出洋洋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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