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用在這裡發我的脾氣,你自己想想在御前伺候過幾日?不過粗略識得幾個字,擔得起中書令之職?你後面有大把的人才在,陛下憑什麼單單提拔你?”
“憑什麼單單提拔我?你問我?我自己也不知道!難不成去質問陛下,讓我抗旨不成?”他捏緊了手裡的聖旨,“就連定北侯也說過我機敏過人,這麼落到你口裡就什麼也不是了?你還是我師父,就這麼看不起我!”
季懷一愣,緩了語氣,開始循循善誘,“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沒有要打壓你的意思,我只怕這聖旨是定北侯求來的,並非陛下本意,後面但凡有差錯,陛下對定北侯的不滿也要如數牽連到你頭上,我只是不想看到事態往那個方向滑落。”
張恭洩了一通火,見季懷好聲好氣勸導,他也終於醒悟了點,趕忙稱自己高興昏了頭,連聲給師父賠不是。
兩邊都低了頭,這一齣才不算是撕破臉敗興而歸,可到底這件事還是在師徒兩天心裡埋下隔閡,後面張恭也向師父送了不少孝敬,再三為這一趟口不擇言的頂嘴賠禮,可碰面再敘話總感覺多了一層客套生疏的意思。
這一切自然都在樂湛的預料之中,他也料想到了張恭再見到他比見到親爹還殷勤,一改上次擔驚受怕的樣子,這一回反倒是主動迎上去喊侯爺喊得親熱。
樂湛不鹹不淡地問他差事當得還習慣嗎?
張恭這回不敢故作謙遜,“習慣的習慣的,這些天學到不少東西,小臣知道好歹,也明白是侯爺替我舉薦,向陛下爭取的中書令一職,臣定然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惰!全力以赴!”
樂湛微笑:“你知道就好,要說這中書令一職,陛下原本是屬意讓季懷兼任的,但我一想,他一條手臂要廢不廢的,身兼數職也是為難他了,你是他的徒弟,肯定得了他不少教導,就是比不上你師父,至少也能在當差的時候求他指點一二。”
原來他得了這差事不是因為什麼機敏過人,全都仰仗他是季懷的徒弟。
張恭的臉色驟冷驟熱,一下紅一下青,嘴唇囁喏兩下最後擠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,“是,是……”
自古鬥米恩升米仇,就是再情誼深厚的師徒也禁不住權欲的衝擊,在這一點上他是最清楚的,心底那點澎湃的作惡欲再度被點燃,在胸腔裡燒得獵獵作響,“我原本是想將你要過來的,既然你執意要跟著季懷,我也就只能割愛了,想來是跟著你那好師父更自在些,是不是啊?”
張恭眼神閃躲,下意識要跟季懷割席,“都是當差,談不上什麼自在不自在。”
這一句出來,樂湛就知道這師徒二人是徹底離心了,拍拍張恭的肩,火上澆油地鼓勵道:“好好做,別叫我失望了。”
就像現在這樣繼續下去,反目成仇吧。
張恭這差事實則當得並不像他口頭說的那樣順遂,他是半道被強行提拔上去的,除了一個師父帶著,再沒有一點根基,每每遇到辦不下來的事,總要求助到季懷身上。
季懷再不像頭一回那樣好言相勸,只是替他佈置好一切,一言不發轉身走了,張恭非但沒有絲毫感激,心底那股被輕視被瞧不起的感覺越發的強烈,甚至開始怨恨起不停幫他的季懷,怨恨他為什麼做什麼都強過自己,所有的幫扶在他眼裡都成了無聲的炫耀,成了打他臉的巴掌。他不願意再活在季懷的陰影底下。
這股怨氣在心底不斷盤桓,紮根茁壯,幾乎將原有的理智都侵吞下去,他看樂湛,也越發覺得這個人才是真正能幫扶到他的明主,在樂湛再一次的問詢下,幾乎想也沒想就投入他的麾下。
目的也從最開始的侍奉御前,變作幹掉季懷,徹底的頂替師父上位。
“你知道的,我和你師父有些仇怨,不止是你師父,還有不不少人,我不喜歡那些人還在我眼皮子底下喘氣。”樂湛還坐在初見的廊道靠椅上,手藏在袖子裡,指尖在那塊浸透了血擦不乾淨的玉佩上摩挲而過。
張恭在他跟前弓著腰,全然是一副奸宦模樣,齊王當權的時候喜歡任用宦官,借宦官的手鏟除異己,因此給了他們開國以來至高無上的權力,只是在新帝即位之後,宦官政權盡數粉碎了。
張恭是那個時候一步步走過來的,他親眼見過從前的宦官是如何的輝煌,他要往上爬,依靠樂湛是個不錯的選擇,至於皇帝對他野心的喜惡,暫時不是他該考慮的,只要樂湛還願意保他,他就能全身而退安然無恙。
捱了一刀的人,進了宮不為了往上爬?難不成一輩子做人人踐踏的奴才?
“侯爺是陛下跟前頭號得寵的人物,那些人不討侯爺喜歡,便不該活著,臣願意做侯爺手裡一把刀,侯爺欲其生,臣即附其生義,侯爺欲其死,臣即附其死比。”
他眼裡閃爍的冷光何其熟悉,恰如當年樂湛在山上揮刀杖殺傳令聖旨的太監,狠絕,冷厲,不計後果,都在那樣一雙眼裡。
樂湛感嘆自己果然沒看錯人,他們是一路人,註定要走到一路上去,“我一開始就沒看錯,你機敏過人,的確是能為我所用之人。”
“能為侯爺做事,是臣八輩子修來的福氣。”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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