臉頰上滾過一絲微熱,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過隙的夏風,恍然回到鄴城,那一年夏天的長樂宮,她故作嬌憨對蕭復雪說,“我每天都很有空的。”
蕭復雪嘆著“我見猶憐”。
闕西心中冷笑連連。
可日復一日的陪伴相護,那一句“我的孩子不會奪了你孩子的地位,我們四個一直在一起就最好了”或許也摻雜了僥倖的真心,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間隙,她真的生出就這樣一輩子的想法。
她拿同心結的羽毛去逗弄孩子的臉頰,雪白的嬰孩“咯咯”直笑,彷彿知道面前這個是最愛他的母親,她喚他“遠方天賜的恩澤”。可在什麼時候,那一日的晴光黯淡下去,轉眼被滿臉的血汙替代,那天真不知世事疾苦的嬰孩就重合了樂湛痛苦的臉。
她的孩子。
分隔這麼多年重新回到她的身邊,卻被無數慾望裹挾扭曲,從生到死不過二十三。
“就讓我們陪著母后,還有哥哥,一起去死吧。”
闕西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背後搖搖欲墜的巨柱,電光火石之間,她拔出胸口的刀,“所有的罪孽!由我一力承擔,回去……好好活著。”
她將身上藏著的一塊囊布交給樂湛,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將他推出去很遠很遠,樂湛在坍塌的坡面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,忙爬起身,“轟”的一聲,就見巨柱倒在他眼前。
臨死前,闕西自己也覺得荒唐,她殺了所有巫祝,毀了所有元母蠱的解藥,卻非要多此一舉留下解藥的方子。
或許是想借機要挾,又或者不想看到他像那夜撕心裂肺地為李修宜哭一場,然後想不開尋死。
可她也知道,一旦讓伊恩拿到解藥,他立馬會不顧一切送到李修宜手裡,對於當時的局勢而言,她顯然更希望看到梁帝崩逝後的亂局。
可就在柱子快要倒塌的那一刻,一切的權衡利益都已經煙消雲散,大勢已去之際,隨著利益算計消失緊跟而至的,還有遲來的真心。
一切的一切起源於她毒殺蕭復雪,也隨著她的死而塵埃落定,唯一值得遺憾的,可能只有這輩子唯一真心待她的人,居然是被她視作手下敗將的蕭復雪。
樂湛握緊手裡的東西,盯著那坍塌成幾段的柱子,退了兩步,而後轉過身朝外跑去。
四方的柱子一個接著一個坍塌,首位相接,攔住了去路,樂湛試著爬上去,可過分圓滑連弧度都很緩的柱子根本翻越不過去。
樂湛又退了兩步,環顧一圈,就像是一環扣一環的命運將他困死在了中間,上天對他的寬容已經到此為止了,怎麼能繼續奢求下去?能活一個就夠了。
他將手裡的囊布捏緊了,如果齊鄯見還記得他囑託過的話,在他的屍體上能找到解藥,在他死後,李修宜還能活很久很久。
李修宜那麼恨他,在看到他的屍體的那一刻,會不會流露出一點惻隱之心,會不會對他的恨意也一筆勾銷,或許還會有那麼一點悔恨。
李修宜要死在他前面,他偏不許,誰讓他瞞了這麼久,就讓他一個人活得再痛苦一點。
樂湛生出幾分報復的快感,被虧欠總比虧欠舒坦得多,他如果能死得再慘一點,或許能看見他死後李修宜也死去活來的為他哭一場。真痛快。
樂湛放棄了生路,轉身回到母親身邊跪坐著,安安靜靜等待屬於他的死亡。
梁軍迅速越過天墉山的缺口,自此橫跨數百里的山脈再也不是阻礙,狄人跑得十室九空,顧不上牛羊精甲,剩下來不及跑的也統統淪為俘虜,梁軍暫時修整下來,北狄王朝幾乎覆滅,只待日後繼續向北邊行進,將餘孽清除乾淨。
李修宜尚在佈置兵力人馬,齊鄯見這邊滿世界的找樂湛,他還記得樂湛囑託他的話,分裂北狄的承諾他都做到了,萬一真的拿到了解藥呢,不論生死,總要找到他這個人才行。
“稟告陛下,方才有俘虜聲稱看見李Z,想必他沒有往北邊逃,此時人還在喀爾奪。”
李修宜冷冷瞥眼,“沒讓你打聽他的下落,別自作主張。”
“是,”齊鄯見沒有選擇告訴李修宜解藥可能在樂湛身上,選用更委婉些的方式,“臣只是忖度著,好歹他曾經姓李,和狄人一起葬身山崩之中,總有些辱沒了王室顏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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