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墊墊肚子,剛燉好的,趁熱喝。”
沈硯剛要應,院外傳來李月萍清亮的嗓門:“沈相公在家嗎?我們景行來啦!”
話音剛落,陳景行就跟著走進來,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,臉上帶著憨厚的笑:“我娘做的芝麻酥,香得很,路上當乾糧吃,頂餓。”
他身後跟著個精瘦的鏢師,腰間佩著把彎刀,正是鎮上“威遠鏢局”的趙鏢頭。
趙鏢頭常年走南闖北,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,眼神銳利,一看就是個有本事的人。
“沈相公,沈夫郎。”趙鏢頭拱手行禮,聲音洪亮,“咱們約好的鏢物都已裝車,明日一早準時出發。這次除了護送你們幾位舉子,還有城南張大戶發往京城的綢緞,正好同路,路上也能有個照應。”
江平忙拉著趙鏢頭坐下,往他手裡塞了杯熱茶:“趙師傅,路上就拜託您多照看了。這兩個孩子都是第一次去京城,性子又實誠,不懂什麼人情世故,您多擔待。”
“江郎中放心。”趙鏢頭呷了口茶,放下茶杯,拍著胸脯道,“咱們威遠鏢局走南闖北三十年,護送過的舉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保準平平安安送到京城貢院。再說沈相公是解元公,將來出息了,咱們鏢局也臉上有光不是?”
說笑間,李月萍已拉著俞蘇景去看她準備的行囊:“你瞧這個暖手爐,我娘用紫銅打的,小巧玲瓏,揣在懷裡能熱一整天。還有這雙棉鞋,鞋底納了七層布,針腳密密麻麻的,走再多路也不磨腳,保管舒服。”
俞蘇景笑著開啟自己的包袱:“我給你帶了兩包茉莉花茶,是去年新採的,香氣濃著呢,在船上泡著喝,解膩。”
次日天還沒亮,天邊只泛著一絲魚肚白,鎮口的老槐樹下已停著幾輛馬車。
馬車是鏢局特意準備的,車身寬敞,車輪上裹著厚厚的棉墊,走起來能平穩些。
鏢局的鏢師們正往車上裝貨,他們動作麻利,將一個個箱子、包裹穩穩地放到車上,用繩子仔細捆好。
鋥亮的鏢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上面“威遠鏢局”四個大字蒼勁有力,透著一股威嚴。
陳景行揹著個巨大的書篋,那書篋比他半個人還高,壓得他微微有些駝背。李月萍在一旁數落他:“帶這麼多書幹嘛?路上顛簸,還能啃得動?累都累死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陳景行護著書篋,像是護著什麼寶貝,“這都是沈兄幫我圈的重點,說不定就押中試題了,可不能丟。”
沈硯和俞蘇景趕到時,沈安正往馬車上搬木箱。
“這裡面是棉衣和藥材,”他掀開箱蓋給俞蘇景看,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幾件棉衣,旁邊是一包包用油紙包好的藥材,“最底下那層是你阿爹讓帶的臘腸,說給你們在路上改善伙食,那臘腸是他特意用秘方做的,香得很。”
江平站在一旁,把沈硯拉到僻靜處,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塞到他手裡。
布包沉甸甸的,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裡面銀子的形狀。“這裡面是一百兩銀子,省著點花,但也別委屈自己。到了京城,遇到同年要多走動,禮數不能少,別讓人覺得咱們家不懂規矩……”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,說著說著,聲音有些哽咽,他抬手抹了把眼角,“考不中也沒關係,家裡永遠有你的位置,千萬別給自己太大壓力。”
“阿爹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沈硯握緊那包銀子,只覺得手裡的布包重逾千斤,那不僅僅是銀子,更是家人沉甸甸的愛與期盼。
“該走了。”趙鏢頭揚聲道,“再晚就趕不上渡口的早班船了,誤了時辰可就麻煩了。”
江平突然抓住沈硯的手,他的手有些粗糙,帶著常年製藥留下的藥味,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著,像是有說不完的話。
“到了京城記得寫信,別讓我和你父親惦記。景哥兒,小硯性子犟,夜裡看書你多勸著點,讓他早點休息……”
“阿爹,我們會好好的。”俞蘇景走過來,幫江平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,“您和父親也要保重身體,等我們回來。”
馬車啟動時,江平還站在原地揮手,青布棉袍的衣角被風吹得翻卷,像只欲飛的鳥,卻又遲遲不肯離去。
沈硯掀開車簾回望,看見沈安正扶著江平往回走,兩人的身影在晨霧裡越縮越小,直到被巷口的老槐樹擋住,再也看不見了。
“別難過。”俞蘇景握住他的手,往他掌心塞了顆糖,那糖是橘子味的,帶著清甜,“到了京城就給家裡寫信,讓他們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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