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紙破了個角,漏進的風像細針似的紮在沈安露在外面的手腕上,那裡還沾著昨夜溫書時打翻的墨漬,如今混著冷汗,在皮膚上暈出一片暗沉的印子。
他今年十六,父母走了整兩年。當年爹孃帶著他從北邊逃荒來到這裡時,身上還帶著半塊發黴的麥餅,如今這間勉強遮風擋雨的土坯房,已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落腳處。
童生的功名是去年考的,紅底黑字的文書被他仔細疊在枕下,壓著爹孃臨終前攥著他手說的話:“安兒,咱沈家雖窮,卻不能失了骨氣。你要好好讀書,求個安穩前程,哪怕只是當個教書先生、做個賬房,能堂堂正正立身就好。記住,萬不能入贅旁人家裡,斷了祖宗的根,也丟了自己的底氣。”
咳嗽突然湧上來,沈安捂著胸口蜷成一團,喉間泛著鐵鏽似的腥氣。
以往風寒他都是硬扛,燒得厲害就往額頭上敷溼帕子,渴了就喝灶上涼透的井水。
可這次不一樣,從三天前淋了那場春雨開始,他就沒怎麼清醒過,連案上的書都積了層薄灰。
明年就是院試,他要是垮了,爹孃盼的安穩前程、自己的念想,就全成了泡影。
“沈安?沈安在家嗎?”院門外傳來鄰居王嬸的聲音,還伴著輕輕的叩門聲。
沈安掙扎著想應一聲,喉嚨卻啞得發不出力。王嬸是個熱心腸,知道他孤苦,平常總多送些菜餅子過來。
聽見屋裡沒動靜,王嬸索性推了推虛掩的木門,吱呀一聲,帶著暖意的光湧了進來。
“哎喲!你這孩子,燒得臉都紅透了,怎麼不喊人?”王嬸快步走到炕邊,伸手探了探沈安的額頭,倒抽一口涼氣,“這麼燙!再扛下去要出人命的!”
沈安張了張嘴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:“王嬸……沒事,過兩天就好……”
“好什麼好!”王嬸打斷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你這身子骨哪禁得住這麼熬?我跟你說,隔壁村的江大夫,醫術好得很,平常給人看診也不漫天要價,你去他那兒抓兩副藥,準能好。”
“江大夫?”沈安愣了愣,他大多時候都悶在屋裡溫書,除了幾個相熟的鄰居,幾乎不認識旁人。
“就是江大夫,人家可是正經讀過醫書的,不像那些走街串巷的郎中。”王嬸蹲下身,幫他掖了掖破爛的被角,“你別猶豫了,趕緊起來,我陪你過去,晚了怕江大夫要去山裡採藥了。”
提到價格不高,沈安心裡動了動。他錢袋裡只剩幾十個銅板,那是省吃儉用攢下來準備買筆墨的。
可要是真燒壞了身子,別說考秀才、求安穩前程,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。他咬了咬牙,撐著炕沿慢慢坐起來,頭暈得厲害,眼前陣陣發黑。
王嬸見狀,趕緊扶著他的胳膊:“慢點兒慢點兒,我去給你倒碗熱水,你先緩一緩。”
一碗熱水下肚,沈安總算找回了些力氣。他換了件還算乾淨的青布長衫,又把錢袋裡的銅板數了一遍,緊緊攥在手裡,跟著王嬸往清溪村走。
清溪村不過兩裡地,走在田埂上,能看見成片的油菜花,黃燦燦的,晃得人眼睛發花。沈安走得慢,咳嗽時不時冒出來,每走一步都覺得胸口發悶。
王嬸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江大夫的事:“江大夫為人和善,上次我家老頭子腿疼,就抓了兩副藥,喝了就見效。”
沈安沒怎麼聽進去,滿腦子都是院試的事,還有爹孃求個安穩前程的囑託。
直到看見前方溪邊那座青磚瓦房,他才回過神來。那房子比村上大多數人家的都氣派些,院門前栽著兩株桃樹,花瓣落了一地。
“到了,就是這兒。”王嬸走上前,輕輕敲了敲門,“江大夫在家嗎?”
門很快開了,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少年站在門內,手裡還拿著一本攤開的醫書。
沈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,突然就頓住了,少年生得極白,是那種常年待在屋裡、被書卷氣養出來的溫潤白,眉毛細長,眼尾微微上挑,卻不顯得張揚,反而透著股柔和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,那雙眼睛亮得像溪水裡的月光,帶著幾分疑惑。
“王嬸?您找我爹嗎?”少年的聲音也軟,像春風拂過柳絲,輕輕落在人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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