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雲崢看著那團暗灰色的霧在指尖消散,腦海裡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,又像潮水一樣退去。
她站在原地,沉默了幾秒。
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兩具屍體上,落在陳仁那張己經看不出原來樣子的臉上,落在王蕭紅那雙還睜著的、空洞的、淚痕未乾的眼睛上。
時雲崢忽然覺得,陳仁死得太便宜了。
不是因為她有多恨他,是因為她剛剛看見了他的人生。
看見了那個曾經穿著白襯衫、站在大學校門口、笑得意氣風發的少年。看見了他在賭桌上的樣子,眼睛通紅,手指發抖,把一張一張的鈔票推出去,像推一堆廢紙。看見了他跪求母親幫他還錢的那天,他跪在門口,額頭磕在地磚上。看見他躲在黑廠的宿舍裡,床板硬得像石頭,被褥發著黴味,他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,嘴裡唸叨著“我會翻盤的,我會翻盤的”。看見了王蕭紅把錢遞給他的時候,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激,只有輕蔑,像看一個愚蠢的、可以隨意擺弄的工具。
她看見了王蕭紅的人生。
看見了她出生的那天,父親走進產房,看了一眼,轉身就走,嘴裡說了一句“又是丫頭不如溺死”。看見了她十幾歲的時候,被賣給唐氏兒的表哥,看見了她逃出來,跑了一整夜,腳底板磨出了血,跑到黑廠門口,癱在地上,被人抬進去。看見了她在黑廠裡第一次見到陳仁的那天,他笑起來像電影裡的明星。看見了陳仁第一次打她的那天,她捂著臉眼淚掉下來。看見了陳仁一次又一次從她手裡拿走錢的時候,她的猶豫和掙扎。
先知者的力量在身體裡隱隱發作。
時雲崢閉上眼睛,又睜開,好像在一瞬間經歷兩段不同的人生。
網賭,家暴,手握S級天賦卻自甘墮落,把自己活成了一灘爛泥還連累了許多人,這樣的人,一刀砍死他,太便宜了,應該凌遲。
應該一片一片地割,讓他知道什麼叫疼,什麼叫後悔,什麼叫“活著比死了還難受”。
但她沒有再想下去,因為手裡的刀突然變了。
她低頭,看著手裡的時空撕裂者,黑色的刀身上,紅色的紋路正在蔓延,不是從刀柄向刀尖蔓延,是從刀的內部向外蔓延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生長,從深處鑽出來,在刀身上開出了一條一條細如髮絲的紅線。
那些紅線在流動,像血管,像河流,像某種活的東西在呼吸。
刀身的顏色也在變,從純黑變成黑紅相間,紅是那種極正的紅,不是暗紅,不是猩紅,是那種像是剛從血管裡流出來的、還帶著體溫的紅,黑是極深極濃的黑,濃到像是能把光吸進去。
刀在她手裡震動了一下,不是那種不穩定的、要掙脫的震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了敲,在說“我醒了”。
震動從刀柄傳到她的掌心,從掌心傳到手腕,從手腕傳到整條手臂。
然後,刀身上那層紅色的紋路忽然亮了,像是有人在刀的內部點了一盞燈,光從那些紅線的縫隙裡透出來,把整把刀照得像一塊被燒紅的鐵。
光芒從刀身上溢位來,在她的面前凝聚。
一開始只是一團模糊的、不穩定的光影,像一團被揉皺的紅色綢緞在空氣中慢慢展開。
然後那團光影開始收縮,從一團不規則的形狀,收縮成一個輪廓,那個輪廓在變清晰,從模糊到清晰,從清晰到具體。
變成了一個女孩。
五歲大小,穿著一件蓬蓬裙,裙襬層層疊疊,像一朵倒扣的花,裙子的顏色是紅的,但不是那種豔俗的紅,是那種極正極深的紅,像是把一千朵玫瑰的花瓣碾碎了、榨乾了、熬成了一缸染料染成的。
裙襬上繡著黑色的紋路,那些紋路和刀身上的紅線一模一樣,不是花紋,是符文,是某種古老的、看不懂的、像是有生命的東西。
她的頭髮是黑的,黑得像墨,長到腰際,髮尾微微卷曲,垂在紅色的裙襬上,像一匹黑色的綢緞搭在一朵紅色的花上。
她的皮膚很白,白到近乎透明,能看見太陽穴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。
她的五官很精緻像個小洋娃娃一樣,眉眼彎彎,鼻樑挺翹,嘴唇飽滿,唇珠微微凸起,上唇的弧度像一張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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