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腳跨了進去。
大殿裡沒有燈。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,東一道西一道地落在地上,白慘慘的,像是下了霜。供桌缺了一條腿,用磚頭墊著,上面落滿了灰,厚厚的一層,也不知積了多少年。
她正打量著四周,忽見供桌邊上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一條腿搭在供桌上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,嘴裡叼著一根草莖,神態甚是悠閒。聽見腳步聲,他慢慢抬起頭來,月光照在他臉上,笑嘻嘻的,正是沈懷南。
他見了顧安,從供桌上跳下來,拍了拍衣襬上的灰,拱手笑道:“顧大人果然守信。”
顧安笑了笑,道:“沈先生好眼力。”
沈懷南道:“顧大人那支笛子,玄鐵打的,墨家的手藝,天底下沒幾件。再加上那匹耐馳駒,再加上姑娘走路腳尖先著地的步子——在下若是還認不出來,這十幾年的江湖就算是白走了。”
顧安瞧著他,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,道:“沈先生既然知道我是誰,難道不怕我殺了你?”
沈懷南笑道:“怕。怎麼不怕?不過在下思來想去,顧大人若是要殺我,在集市上便動手了,不必等到現在。顧大人沒殺我,那就是不想殺我。既然不想殺,在下又何必怕?”
顧安聽他這番話,倒也有理,嘴裡那根枯枝轉了一圈,不置可否。
沈懷南見她不答,又道:“如今顧大人賜了國姓,領了禁軍左點檢的頭銜,北戎上下都喚您完顏將軍。在下不過是個走方郎中,顧大人想必不會跟在下一般見識。”
顧安聽到“完顏將軍”四字,嘴角微微一翹,心裡笑了一聲。她算什麼將軍?太子和師傅硬塞給她的空頭銜罷了,不帶兵,不打仗,說出去都叫人笑話。這話她自然不會說出口,只將嘴裡那根枯枝又轉了半圈,淡淡道:“沈先生說了這許多,還沒告訴我,約我來做什麼。”
沈懷南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遞了過來。
顧安接過,湊到月光下看。紙上畫的是府衙的地形,牢房的位置、守衛換班的時辰、哪一處的牆矮些、哪一處的守衛偷懶,都標得清清楚楚,筆跡雖潦草,卻處處透著老辣。
顧安抬起頭來,道:“這些東西,哪裡得來的?”
沈懷南笑道:“在下早年曾在聽風閣混過幾年。這些事,總該知道一些。”
顧安聽了,心中微微一動。聽風閣的名頭,她雖在北邊,卻也曾聽人說起過。那是南晏江湖上第一等的訊息買賣之處,號稱天下沒有他們打探不到的秘密。只是聽風閣的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,門路隱秘得很,連北戎那邊也摸不著他們的底細。眼前這個笑眯眯的郎中,竟也與那裡有瓜葛?
她將圖紙摺好,收入袖中,淡淡道:“沈先生送我這份大禮,不知要換什麼?”
沈懷南伸手摸了摸鼻子,笑道:“在下只想知道,顧大人好好的北戎將軍不做,跑到南晏來做什麼?”
顧安瞧了他一眼,道:“你是個大夫,看看熱鬧就得了,問這許多做什麼。”
沈懷南也不惱,嘿嘿一笑,從她手中取回那張紙,鋪在供桌上,指著上面的標記,不緊不慢地道:“府衙的守衛,白天二十,夜裡三十。換班在子時和午時,每次有一炷香的工夫,那時候守衛只有平時的一半。牢房在最深處,要過三道門。周伯言關在第三間,重犯,腳鐐手銬都鎖著。”
他說得條條是道,像是自己親手量過一般。
顧安聽著,一個字也沒說,嘴裡那根枯枝慢慢轉了半圈。
沈懷南說完,把紙重新摺好,遞還給她,道:“三日之後,還是這裡。事成之後,在下想請顧大人幫個忙,找一個人。”
顧安道:“你聽風閣都找不到的人,叫我找什麼?”
沈懷南笑道:“顧大人神機妙算,武功高強——”
顧安擺了擺手,道:“說正事。”
沈懷南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是。在下要找的這個人,與天子劍有關。她叫雲娘,揚州人氏,三年前在金陵失了音訊。吳宇將軍生前見過她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