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沉默了一忽兒,才道:“墨無鳶。”
顧安點了點頭,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。
墨無鳶站起身來。“周伯言的事,我不管了。但他手裡的東西,我還是要。”
顧安沒說話。墨無鳶又道:“等周伯言死了,那東西總會出來。到時候,我會來找你。”
她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,沒有回頭。
“那藥,記得用。”
說完,推門出去了。
顧安坐在床上,望著那扇門,又看了看桌上的傷藥。過了很久,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第3章 前因已種法場血冷 後果未明荒冢笛寒
午時三刻,法場。
那法場設在城西校場,平日是兵丁操練之處,今日卻黑壓壓地擠滿了人。南邊來的、北邊來的,近村遠鄉的百姓,拖兒帶女,扶老攜幼,將法場圍了個水洩不通。人聲嗡嗡的,像一鍋煮沸了的粥。間或夾著幾個江湖打扮的漢子,抱臂而立,臉上帶著幾分惋惜之色。
顧安混在人群裡。她今日換了一身粗布衣裳,頭上挽了個尋常村婦的髻子,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她雙手攏在袖中,指間捏著那支鐵笛,面上淡淡的,瞧不出什麼。
忽聽得銅鑼一響,眾人齊刷刷轉過頭去。
周伯言被押上來了。
他頭髮散亂,灰色的囚衣上血跡斑斑,左臂似乎使不上力,垂在身側,被兩個獄卒半拖半架著往前走。但他腰板挺得筆直,頭也不低,一步一步走上刑臺,站定了,轉過身來,面朝人群。那雙眼睛雖然渾濁,卻仍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在裡面——不是倔強,也不是憤怒,倒像是一個趕了遠路的人,終於到了地頭,鬆了一口氣。
顧安遠遠望著他,心裡忽然想起師父王雋秀的話。“找到周伯言。”她找到了,可又怎樣呢?
劊子手站在一旁,上身赤膊,腰間繫著紅布,手裡捧著那把鬼頭刀。刀身在日頭下泛著冷冷的青光,刃口磨得雪亮。監斬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頭戴烏紗,面容清瘦,正襟危坐於高臺之上,面前擺著令籤筒、硃砂筆。他看了一眼日頭,又看了看案上的時辰牌,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放下。
顧安忽然感到一道目光。
她轉過頭去。人群另一邊,李沅蘅不知何時來了,仍是青布衣裙,素銀釵子,站在幾個農婦身後,安安靜靜的。兩人隔著密密匝匝的人頭,四目交了一瞬。李沅蘅臉上瞧不出什麼表情,只是看了她一眼,便移開了目光,望向刑臺。
顧安也收回目光。
日頭移到正中。監斬官直了直身子,從籤筒裡抽出一支令籤,往地上擲去。那令籤落在青石板上,啪的一聲,清脆得很。
劊子手舉起刀來。日光落在刀身上,一閃。
顧安沒有閉眼。她聽見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有人“哎呀”了一聲,有人慌忙捂住了身邊孩子的眼睛。她只是望著刑臺上那個漸漸倒下去的身影,什麼也沒想,什麼也來不及想。
人群騷動了一陣,議論紛紛,有的搖頭嘆息,有的說“殺了也好,省得再折騰”,有的已經轉身往外擠了。顧安站在原處,望著刑臺上那灘血跡,望了很久。再看李沅蘅站的方向,人已不見了。
她側身閃入一條窄巷,倚著牆,從袖中摸出那根樹枝叼在嘴裡。巷子裡暗得很,外頭的光只透進來一線,照在她鞋尖上。
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她聽見板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,從巷口過去了。她探出頭去,看見三個獄卒推著一輛板車,車上蓋著草蓆,草蓆下鼓鼓囊囊的,朝城外方向去了。三個人有說有笑,像是剛辦完一樁差事,鬆了一口氣。
顧安跟了上去。她跟得不近不遠,藉著街角和人群掩護。經過城東那間雜貨鋪時,她腳步未停,隻眼角餘光掃了一眼。掌櫃的正在門口掃地,掃帚一起一落,不緊不慢的,像是沒看見她。
出得城來,路上行人漸稀。那三個獄卒推著板車,腳步也輕快了起來。一個說:“今兒這活兒幹得利索。”另一個笑道:“可不是,回去還能趕上午飯。”第三個回頭看了一眼板車上的草蓆,道:“這老東西,死沉。”三人哈哈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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