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山,走上官道,日頭已偏西。身後腳步聲急亂,顧安放慢了步子。沈懷南追了上來,彎著腰大口喘氣,額上全是汗,青衫前襟溼了一片。
顧安道:“你跑出來做什麼?”沈懷南張了張嘴,吐不出一個字來。顧安等了一忽,不見他比劃,便停下腳步轉頭看他。沈懷南也停了,攥著拳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他啞聲道,嘴唇乾裂起皮。顧安道:“什麼地方?”沈懷南不答,轉身便走,走得飛快,青衫被風吹得鼓起來。顧安站在原地看了一忽,跟了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個多時辰。沈懷南領著顧安七拐八拐,鑽進一條窄巷,在一扇黑漆門前停下。他敲了三下,停了停,又敲兩下。門開了一條縫,探出一張方臉,看了二人一眼,便拉開門讓了進去。
裡頭是個不大的院子,青磚鋪地,與尋常百姓家無異。沈懷南走進正屋,在桌邊坐下,腰挺得筆直。顧安跟了進去,坐在他對面。
“這裡是聽風閣的分舵。”沈懷南道,聲音仍啞。
顧安不語。
沈懷南低著頭,拇指繞來繞去,繞了好幾圈,才道:“靜玄死了。雲娘一個人待在庵堂裡,血影樓遲早還會找來。我護不住她。”
“所以呢?”顧安問。
“我要回聽風閣。”
顧安將鐵笛從桌上拿起,擱回腰間,指尖輕輕叩了兩下。她抬頭望了一眼牆上的畫——畫得拙劣,但畫後藏著暗門,她一進門便瞧出來了。
“你那些東西,”她輕笑一聲,“夠換一條命?”
沈懷南一怔,低頭搓著衣角,半晌不語。忽然站起身來,道:“幫不幫我?”
顧安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,心下暗道:這人倒有幾分骨氣。
暗門開處,一個灰衣中年男子走了出來。顧安從懷中掏出那枚鐵扳指,舉到他面前。那人臉色一變,側身讓路,道:“二位稍候。”說罷轉身進去了。
過了一盞茶時分,那人轉了出來,躬身道:“木長老有請。”
沈懷南臉色刷地白了。顧安低聲道:“木長老是誰?”沈懷南不答,只瞧了她一眼。
穿過兩道月亮門,到了一間屋子前。門開著,裡頭透出幽幽檀香。屋子正中立著一架屏風,紫檀木框,繃著素絹,上面畫著幾竿墨竹。屏風後面隱約坐著一個人影,端端正正,一動不動。屏風兩側各立著一個丫鬟,垂手肅然。顧安認出那兩人——鄂州城彩雲樓裡,那戴斗笠的女子身後站著的,正是這兩個丫鬟。她心下暗想:原來從石灣鎮一路跟著自己的,竟是聽風閣的人。
沈懷南一進門便跪了下去,額頭貼著青磚,渾身發顫。顧安立在門口,沒有動。沈懷南偏過頭,扯了扯她的衣角。顧安不理。他又扯了扯,這回用了些力氣。顧安皺了皺眉,單膝跪了下去。
左邊的丫鬟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:“沈懷南,你還有臉回來。”
沈懷南伏在地上,渾身發顫,道:“沈懷南知罪。聽風閣的規矩,沈懷南都記得。要殺要剮,沈懷南絕無二話。只求長老一件事——雲娘什麼都不知道,只是被人牽連。血影樓在追殺她,她一個人活不了。求長老護她周全。沈懷南這條命,任憑處置。”
屏風後面沉默了片刻。右邊的丫鬟道:“護她周全,憑什麼?”沈懷南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左邊的丫鬟道:“你要回來,可以。聽風閣的規矩,叛逃者回閣,自裁謝罪。”
沈懷南臉色刷白。
顧安霍地站起身來,道:“不行。”她心中念頭急轉。
屏風兩側的丫鬟臉色一變,手已探入袖中。屏風後面的人影微微動了一下,側過頭來。
“你是什麼人?”左邊的丫鬟冷冷道。
顧安從懷中掏出那枚鐵扳指,往桌上一拍,道:“姓顧,單名一個安字,你們聽風閣不知道麼?”又從懷中掏出那本《少林六合拳》,也拍在桌上,“少林寺的東西,我拿來了。這個人,我要帶走。”
屋子裡靜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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