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46頁 顧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小時前

顧安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,並不跟上去,低下頭望了望自己吊著的右臂和裙襬上的裂口,又望了望空蕩蕩的巷口。立了片刻,轉身往院中行去。

臨安分舵在城東一條巷子裡,門面不大,進去卻別有洞天。院中青磚墁地,四角種著幾株桂花樹。正堂供著一尊關公像,香爐裡燃著檀香,青煙嫋嫋。完顏珏走在前頭,腳步不快,顧安跟在後面。分舵裡的人見了她俱停步垂手,有喚“長老”的,有喚“木長老”的,有喚“當家的”的,她一概不理,只是往前行去。

行至正堂後面的藏書樓前,完顏珏停住腳步,對守在門口的人道:“開門。”那人連忙推開沉重的木門,退到一旁。

藏書樓不大,上下兩層,四面牆上皆是書架,擺滿了書冊。完顏珏上了二樓,在靠牆的一排書架前停住,手指自書脊上緩緩滑過。她抽出一本,翻了翻,放了回去;又抽出一本,又放了回去。抽出第三本時,她瞧了幾眼,遞與顧安:“這本。左手使的。”顧安接過,封面上寫著“反手劍訣”四字,翻開瞧了幾頁,收入懷中。完顏珏又抽出一本遞了過來:“這本也是。”顧安接過,是《左手刀法》,望了完顏珏一眼。完顏珏並不看她,已在翻第四本了。“夠了。”顧安道。完顏珏將手中書冊放回架上,轉過身來望著她:“你那條胳膊,大夫說了兩個月不能動彈。兩個月,你總不能日日坐著發呆。”顧安不語。完顏珏自她身側行了過去,下了樓。

是夜,沈懷南尚未歸來。顧安獨自立在院中,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青磚地上白晃晃的。她自懷中取出那本《左手刀法》,翻至第一頁,紙上畫著一個人左手握刀,刀尖指地,旁邊寫著幾行小字。她瞧了幾遍,將書擱在石桌上,自腰間抽出鐵笛——右手用不得,只能以左手使。鐵笛比刀沉,握在左手裡頗不順手,試著比劃了一下,動作極慢,歪歪扭扭的。她停了一停,又瞧了瞧書上的圖,再試一遍,仍是不對。

身後傳來一個聲音:“你這般練法,練到明日也練不會。”顧安回過頭去,完顏珏立在廊下,月光照著她半張臉,另半張隱在陰影裡,靠在柱子上抱著臂膀,不知已瞧了多久。完顏珏走了過來,自她手中取過鐵笛,左手握住手腕一翻,笛尖點出,在空中畫了一道弧,動作極慢極穩,力道自肩而肘、自肘而腕、自腕而笛尖,一氣呵成。她將鐵笛遞還顧安:“手腕莫要僵。力自肩發,不是自腕發。你右手使刀之時,不是這樣的。”顧安接過鐵笛,試著比劃了一下,這一回順了些,卻還不夠。完顏珏立在旁邊,並不走開,也不言語。顧安又練了一遍,又練了一遍。月光移過牆頭,又移開去。練到第十遍時,手腕終於順了,笛尖點出,帶著風聲,在月光裡畫了一道弧。她停下手來,微微喘了口氣。完顏珏靠在柱子上望了她一眼:“還行。”轉過身往屋中行去,推門進去了,門在身後掩上了。

翌日清晨,顧安出屋時,院中已有人了。完顏珏坐於廊下石桌旁,面前兩碗粥,幾碟小菜,聽得腳步聲也不抬頭,只將其中一碗推過對面。顧安坐下,端起粥碗呷了一口。完顏珏道:“臨安這邊沒有舵主?”“有。去洛陽了。洛陽分舵叫人端了,總得有人去收拾。”“彩蝶衣呢?”顧安問。完顏珏嚼著鹹菜望了她一眼:“朋友。”二人低頭喝粥,院中靜極,唯聞筷箸碰碗之聲,叮叮然,輕而脆。

院門一響,沈懷南走了進來,衣裳沾泥,面色不佳,瞧見二人坐於石桌旁,嘴角便翹了起來:“喲,吃上了?”他走過來在顧安身旁坐下,自取一碗舀了粥,呼嚕呼嚕喝了兩口,道:“餓了一日了。蕭大哥的事辦妥了,埋在棲真院後山,那和尚替他念了經。”他解下背上單刀擱在石桌上,刀鞘已舊,邊角磨得發亮——正是蕭鐵山那柄。“刀我帶回來了。”顧安望了一眼,不語。沈懷南將刀靠在桌腿邊,又喝了兩口粥,抬起頭來望望完顏珏又望望顧安,嘴角慢慢翹了起來:“顧大人,你在衡山時,話也沒這般少啊。”他起身折了一根樹枝放在顧安面前,笑嘻嘻道:“用這個,蘸水寫字,妙極。”顧安不理他。

沈懷南又呷了一口粥,念道:“相思咽不語,迴向錦屏眠。”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。顧安端著粥碗橫了他一眼,完顏珏夾菜的手停了一停。沈懷南卻不怕,又笑嘻嘻地道:“說起來,你們倆——難怪聽風閣的人對顧大人的行蹤這般清楚。我說呢,從洛陽到臨安,一路上跟得那般緊。原來是上頭有人——”他朝完顏珏努努嘴,又朝顧安努努嘴,“有人惦記著。”“沈懷南。”顧安放下碗。“好好好,”沈懷南連忙擺手,“不說了,不說了。吃飯吃飯。”他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喝了兩口,又忍不住了,轉頭望向完顏珏,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,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:“木長老,我在聽風閣那些年,只聽人說木長老是女子,從不曾見過面。底下的人傳什麼的都有——有人說你是個老太婆,有人說你臉上有疤,有人說你兇得像夜叉。早知道長這般模樣,我當年說什麼也要調到洛陽來。”

完顏珏夾菜的手微微一頓,望了沈懷南一眼,並不接話。沈懷南卻不懼,又補了一句:“彩蝶衣已夠好看了,木長老你比她——不一樣的好看。”顧安端著粥碗低著頭,嘴角微微一牽。完顏珏放下筷子,望了沈懷南一眼:“沈懷南。”“另一條胳膊也不想要了?”沈懷南笑容盡收,低下頭去老老實實喝粥,一言不發。顧安臉上無甚表情,嘴角卻微微一翹。完顏珏低下頭繼續喝粥。三人坐於石桌旁誰也不說話,院中桂花樹隨風輕晃,落下幾片葉子飄在石桌上,誰也沒有去拂。

粥罷。沈懷南識趣地收了碗,道了聲“我去瞧瞧墨姑娘那邊可有訊息”,便去了。

院中又剩下二人,完顏珏坐於石桌旁不動,顧安也不走。“北戎的太子到了臨安。”完顏珏忽道,語聲極淡,如敘閒事。顧安手上一頓。完顏珏不看她,只望著院中桂花樹,道:“喬裝而來,住在城南柳巷一家姓張的綢緞莊後院。他不曉得蕭鐵山已死了。”她頓了一頓,轉過頭來望了顧安一眼,“你去見他。”顧安立起身來,正要往外走。“等等。”完顏珏道。顧安停步。完顏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眉頭微皺:“你便穿這身去見太子?”顧安低頭望了望自己——衣裳仍是昨日從地道里爬出來時那一身,裙襬雖已縫過,袖口卻破了一道口子,衣襟上還沾著泥。

完顏珏朝門外喚了一聲,一個丫鬟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一疊嶄新的衣裳。完顏珏指了指顧安:“給她換。”那丫鬟應了,行至顧安面前將衣裳抖開——是一身江南樣式的衣裙,月白底子,袖口繡著幾朵淡淡的梅花,裙襬亦是月白,只滾了一道淺淺的銀線,料子極輕極軟,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。顧安望著那身衣裳,並不伸手去接。完顏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並不看她:“江南人,還是穿江南的衣裳合體。”那丫鬟捧著衣裳輕聲道:“姑娘,請隨我來。”顧安立了片刻,跟著那丫鬟進了屋。

約莫一盞茶功夫,門開了。顧安自屋中走了出來,那身月白衣裙穿在她身上不長不短恰恰好,袖口的梅花在日光下若隱若現,裙襬隨著步子輕輕晃動。她立在廊下,日光落在她身上,照出她清瘦的輪廓。完顏珏正端著茶碗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,目光在顧安身上停了一停,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凝,隨即移開了。“這便對了。”她放下茶碗,語聲仍是那般平淡,“去吧。”顧安立了片刻,轉過身往院外行去,行了幾步忽然停住,並不回頭。“多謝。”完顏珏不答。顧安走了出去。

完顏珏坐在石桌旁端著茶碗,望著院中的桂花樹,風過處桂花簌簌而落,落在石桌上,落在她肩上,她一動不動,只是望著。過了許久,她方才低下頭呷了一口茶,茶已涼了,她渾不在意,又呷了一口。

第20章 舊諾難追太子一語 新痕初試斷刀半鋒

顧安立在石桌旁,望著那扇掩上的門,良久不動。伸手入懷,取出蕭鐵山那封信,瞧了一瞧,也不拆開,復又收入懷中,推門而去。

城南柳巷有家張記綢緞莊。顧安穿過鋪面,推開後門,是個小小院落。

“顧安求見殿下。”

“進來。”

完顏洪坐在桌邊,穿一件絳紫暗紋長衫,腰間束一條墨色絲絛,袖口露出一對青玉扣。他面容清瘦,與完顏珏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輪廓更見硬朗。手裡端著一盞茶,抬起頭來,望了顧安一眼,放下茶盞,走到她面前,伸手托住她左臂,嘆道:“早說過了,不必行君臣之禮。”

顧安不動。完顏洪又嘆了口氣,將她扶起:“坐吧。”

“蕭鐵山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完顏洪擱在桌上的手紋絲不動,過了片刻,方道:“怎麼死的?”

“易平之所殺。”

完顏洪不語,望著桌上那盞茶,端起來,又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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