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86頁 沈懷南看了她半晌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3小時前

沈懷南看了她半晌,嘆了口氣,道:“也罷。木長老那邊信已寄出,想必這一兩日便會收到。不過有一樁事,我得先問你。李姑娘,你也帶她去臨安?”顧安道:“她愛去哪去哪,我管得著她麼?”頓了頓,忽道,“你倒關心得緊。”沈懷南一怔,隨即哭笑不得:“我自然關心,顧大人,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,人家李姑娘的婚約。”顧安不答,臉上的笑意卻收了。沈懷南道:“青雲劍派與你師父,本是同一條藤上的。你動了華迎風,你師父那頭已經不好交代。日後若再有什麼——”他頓住,搖了搖頭,不再說下去。顧安沉吟片刻,點點頭,道:“我心中有數。”沈懷南搖了搖頭,笑道:“好好好,算我怕了你了。你有數便好。”說罷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,“藥好了記得喝,別又涼了倒掉,糟蹋東西。”

“你當我是什麼人?”顧安道,“我幾時倒過藥?”“上回那碗——”“那是苦得實在喝不下。”沈懷南哈哈大笑,踏出門去,顧安望著門口,搖了搖頭,從懷中掏出之前王太傅寄給自己的信,仔細讀來,字字句句全是苛責,顧安未讀完,又收信入懷。

忽聽得院子裡谷松照揚聲叫道:“早飯好了。”顧安應了一聲,起身往外走。走了兩步,回頭一望,見楊孩兒在搖籃裡睡得正沉,小嘴微張,氣息細細,便放了心。灶間裡擺了一張小桌,谷松照端了粥和饅頭上來,粥熬得濃稠,熱氣騰騰,饅頭也蒸得白白胖胖的。沈懷南不知何時已坐了,正拿筷子夾鹹菜,吃得滋滋有聲。李沅蘅也進來坐了,恰在顧安對面。她低頭喝粥,一眼也不瞧顧安。顧安端起碗喝了一口,覺得今日這粥似乎格外淡些。她抬眼看了看李沅蘅,見對方正夾了一筷子鹹菜,慢慢嚼著,臉上瞧不出什麼神色。沈懷南喝了兩碗粥,又掰了半個饅頭,吃得心滿意足,拿袖子一抹嘴,目光在二人臉上轉了一轉,嘴角微翹,卻不言語。顧安在桌下踢了他一腳。沈懷南面不改色,端起碗來又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道:“這粥熬得好。”

谷松照正在一旁喂楊孩兒米湯,頭也不抬。“谷姑娘手藝見長。”沈懷南讚了一句,低頭又喝。李沅蘅放下碗筷,便回廚房收拾。顧安望著她背影,嘴唇微動,欲言又止。沈懷南湊過來,壓低聲音道:“顧大人,說了你今晚沒地方睡了。”顧安瞪了他一眼:“我怎麼了?”沈懷南嘿嘿一笑,不再多言,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,站起身來伸個懶腰,道:“我去看書,楚瀟瀟的書多。等你養好傷,我們過幾日便走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也不挽留。

灶間裡只剩她一人。她慢慢喝完了粥,又坐了片刻,只聽得院子裡拍拍之聲不絕,是有人在晾曬布條。顧安放下碗,走出灶間。院中陽光正好,李沅蘅立在晾衣繩前,將洗過的布條一條條抖開搭上,動作不緊不慢,布角對齊了才肯放手。顧安站定,叫了聲:“李沅蘅。”李沅蘅不回頭,只“嗯”了一聲。“還在生氣?”“不敢。”顧安走到她身側,側頭看她。李沅蘅把臉轉開。顧安道:“是因為那日我說的話?”李沅蘅將手中布條搭上繩子,慢慢道:“顧大人說了什麼?我不記得了。”

顧安默然片刻,道:“沈懷南胡言亂語,我不過想堵他的嘴。”李沅蘅這才轉過臉來,瞧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顧大人做什麼,自然都有自己的道理。”說罷彎腰從盆裡撈起最後一條布,抖開,搭上,拍了拍手,轉身便走。顧安伸手攔住她,道:“我說的也是實情。當初你跟我下山,是為查天子劍的事。如今劍鞘也叫人奪了,衡山派那樁婚約,難道不作數了?”李沅蘅停住腳步,慢慢轉過身來,看著她。顧安給她瞧得心裡發虛,卻不肯讓開。李沅蘅看了她一陣,忽地輕輕一笑,道:“顧大人,你是要我說作數,還是要我說不作數?”顧安一怔。李沅蘅等了片刻,見她答不上來,便點了點頭,道:“你自己還沒想明白的事,倒來問我。”說罷繞過她,忽見她肩頭包紮的布條鬆脫了一角,晃晃悠悠地吊在外面,便伸手給她掖了回去,按了按,轉身去了。

顧安在院中站了片刻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領,怔怔地說不出話來。她自小便覺兵書武學再難,也不過是死物,看多了、練多了,總有通曉之日。可李沅蘅的心思,比世上任何兵書都難解三分。

她轉過身,見沈懷南不在,便往西廂房走去。楚瀟瀟生前住的那間屋子,門半掩著。顧安推門進去,只見沈懷南蹲在書架前,將一本本書抽出來翻看,身旁堆了一摞,地上也散了幾本。灰揚起來,在日影裡浮沉不定。“翻這些做什麼?”顧安道。沈懷南頭也不抬,笑道:“人沒了,書還在。逍遙谷的東西,說不定藏著什麼秘密。”顧安不接話,在門檻上坐了。沈懷南這才回頭瞧了她一眼,見她面色鬱郁,嘴角便慢慢彎了起來。“怎麼,李姑娘給你氣受了?”顧安不語。“你那張嘴,遇上人家便不好使了。”沈懷南嘿嘿一笑,也不追問,轉過身去繼續翻書,口中道,“李姑娘字字珠璣,說話像刀子。平日裡收斂著,你若是真把她惹不痛快了——”他忽然住了口,只搖了搖頭,低頭繼續翻書,嘴角掛著一絲訕訕的笑。

顧安道:“你翻夠了沒有?”“翻夠了翻夠了。”沈懷南拍了拍手上的灰,忽然壓低聲音,“不過我給你看樣東西。”他將手裡那本書放下,從書架最裡層抽出另一本來。那書封皮發黃,邊角磨損,紙頁脆生生的,顯是有些年頭了。沈懷南小心翼翼地翻開,從夾頁中取出幾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。紙已泛黃,但摺痕整齊,四角平貼,像是被人特意收著,時常拿出來看的樣子。“你看看這個。”沈懷南將信紙遞過來,臉上的笑意斂了,神色鄭重起來。顧安接過,展開來。

字跡娟秀,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,信的開頭寫著——

“瀟瀟吾姊,見字如晤。”

顧安的目光落在“瀟瀟吾姊”四字之上,手指微微一顫,往下看去。

| 自與姊別,倏忽已逾一載。姊在江湖縱橫,妾在塵寰苟安,山川阻隔,魚雁難通。今有一事,不得不告於姊。

妾已嫁作顧家婦,成禮於茲一年矣。遠山不通武藝,乃一介書生,然待妾至誠至厚。妾半生飄零,至此方得棲身之所。

今身懷六甲,醫者診脈,雲當是女公子。

遠山聞之大喜,每至薄暮,必坐於妾側,對腹吹笛。笛聲嗚嗚然,終日不絕,妾厭其喧擾,數斥之。遠山便持笛遠坐,聲亦低了些,然終不肯廢。自言:“女兒當自幼習音律,方有靈氣。”

妾笑其痴,彼亦不以為意。

此女尚未出世,彼已裁就衣裳十數套,自襁褓至於及笄,紅粉青黃,諸色畢備,滿箱盈篋。問之,則曰:“不知吾兒所喜何色,故各備一二。”

前數日,又於庭前桂樹下瘞酒一罈,名曰女兒紅,待女公子于歸之日,啟而飲之。

妾曰:“彼尚在腹中,何遽論出嫁?”

遠山笑曰:“不為父者,其心便不如此。”

瀟瀟姊,妾平生所行多舛,所遇多非其人。然遠山者,實天賜妾之福也。

妾惟祈此女一生平安,不知江湖,不識恩怨,不聞其母從前種種。但為一尋常女子,嫁一尋常郎君,安安穩穩,了此一生。

故與遠山商之,為女取名曰“安”。單名一字。

顧安。

瀟瀟姊,以為如何? |

信盡於此,無落款,無年月。

顧安持信之手,微微發抖。沈懷南不知何時已停了翻書,坐於一旁,默默望著她,一言不發。室中寂然,惟聞窗紙為風所動,撲撲有聲,如有人輕嘆。顧安將腰間笛子解下,橫在膝前,指腹輕輕撫過上頭篆刻的梅花,良久不言。窗外竹影婆娑,日色又斜了幾分。她終於將信紙一張張攏起,折作原樣,輕輕放回沈懷南手邊。沈懷南一怔,道:“你不要?”顧安搖了搖頭。沈懷南道:“這是你孃親的親筆。世間只怕再難尋得第二份了。”顧安低頭望著膝上那支笛,緩緩道:“她盼我平安。盼我一世不知江湖風波,做個尋常女兒家,嫁個尋常人家,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。我一樣也未做到。”沈懷南欲言又止。顧安將笛子系回腰間,站起身來,拍了拍衣上塵土,道:“放回去吧。這是楚瀟瀟的舊物,留在這裡,也算有個念想。”沈懷南見她神色平靜,眼底卻似籠了一層薄霜,便不再多言,將信紙重新夾入書中,放回書架最裡層。屋裡又靜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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