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96頁 其餘小門小派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小時前

其餘小門小派,也各自派了人來,三三兩兩,絡繹不絕。顧安站在角落裡,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山門方向。二皇子的儀仗到了。趙愷穿一身絳紫錦袍,腰束金帶,頭戴玉冠,大步流星走了進來。身後跟著兩個侍衛,腰懸長刀,目不斜視。易平之走在侍衛後面,灰衣長劍,低著頭,步子不快不慢,與前面的儀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他微微躬著身,神情恭謹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完顏珏低聲道:“他倒是爬得快。”顧安沒接話。

各派人眾陸續往正廳去。別院依山勢而築,正廳在第二進,軒敞明亮,四面門窗大開,山風穿堂而過,吹得紗簾飄飄悠悠。顧安與完顏珏並肩往裡走。沈懷南湊上來,壓低了聲音:“顧大人,你打的什麼主意?”顧安道:“你哪來這許多話。”沈懷南訕訕一笑,又道:“你昨晚同李姑娘說了什麼?”顧安道:“我同她講了一夜的道理,她一句也不聽。”沈懷南忍不住笑出聲來,忙伸手捂住了嘴,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,悶聲道:“她的道理,總是比你多些。李姑娘那張嘴,我勸你不要自討苦吃。”顧安被說中心事,正欲伸手,完顏珏悠悠道:“沈懷南,你去衡山派那邊。”沈懷南看了眼完顏珏,訕訕然地走了。

堂中設了數十席。正中一席空著,是主位。左首第一席衡山派,右首第一席青雲劍派。青城派在左首第二席,其餘小門派依次往後排。聽風閣沒有設席,但寧羽棠坐在二皇子下首,離主位只隔了一個位子。她穿一身墨綠錦袍,頭髮高高挽起,插了一支碧玉簪子,端著一杯茶,慢慢呷著。

顧安在衡山派末席坐下,挨著沈懷南。完顏珏站在廊下,背靠柱子,雙臂抱胸,望著堂中人群。她的目光時不時掃過衡山派的席位,在李沅蘅腰間的劍上停一停,又移開。各派人眾陸續入座,堂中嗡嗡嚶嚶,茶香混著山間的霧氣,氤氳不散。李沅蘅坐在李松風身側,手搭在劍柄上,目光平視前方。沈懷南縮在末席,端著茶杯,一口一口地喝。易平之隨二皇子入席,在末席坐下,離主位很遠,坐下之後便不再抬頭,只端著茶杯慢慢喝。

趙愷在主位站定,目光掃過堂中眾人,端起酒杯,朗聲道:“諸位,今日趙某在敝莊設宴,一來是仰慕天目山風景,二來是有樁大事要與諸位商議。”他放下酒杯,從袖中取出一物託在掌中——烏沉沉的,約莫一尺來長,正是劍鞘。堂中一靜,各派掌門的目光都落在那劍鞘上。

“天子劍的劍鞘。墨家所制。上面的文字,也是墨家所留。”趙愷道。

顧安側過頭,壓低聲音道:“四下裡高手如雲,劍鞘又在二皇子身上。我縱有通天之能,只怕也難以得手。”完顏珏靠在廊柱上,嘴角微微一彎,偏過頭來,聲音也壓得極低:“不然找你來做甚?我自家不會取麼?”顧安一怔,隨即苦笑:“你不是同我說,劍鞘藏在別院?”完顏珏笑了笑,不答,收回目光,望向堂中,神色又恢復了那副淡淡的模樣。

趙愷託著劍鞘,環顧四周,笑道:“墨家覆滅多年,能識得這些文字的,天下只怕沒有幾個人了。幸好,本殿尋著了一位墨家舊人。”易平之站起身來,灰袍長劍,神情從容,向四方拱了拱手。趙愷抬手一按,堂中立時靜了下來。易平之走到堂中,接過劍鞘,託在掌上,道:“墨家文字,以圖為字。這劍鞘上所刻的,乃是一幅地圖——天子劍藏處,盡在其中。只是這圖並不完整。劍鞘上的紋路,只一半。另一半,在寒霜劍上。”

此言一齣,滿堂目光齊刷刷轉向衡山派。李松風端著酒杯,一動不動。李沅蘅坐他身側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。趙愷笑道:“李掌門,寒霜劍是貴派之物,本殿不便強求。只是今日各派掌門都在,不妨請出來,讓大家開開眼。天子劍的事,天下人都有份,衡山派總不會藏著掖著罷?”華裕清站起身來,笑道:“李掌門,殿下盛情,你便拿出來讓大家瞧瞧。衡山派與青雲劍派世代交好,李掌門若有什麼顧慮,在下願做個保人。”

李松風慢慢放下酒杯,看了華裕清一眼,又看了趙愷一眼,淡淡道:“殿下,寒霜劍乃衡山派祖師所留,從不示人。”趙愷笑容不變:“李掌門,本殿並非要奪劍,只是想請諸位看看劍上的紋路。李掌門若肯拿出劍來,便是給本殿面子。”他把“面子”二字咬得重了些,目光掃過堂中,各派掌門紛紛點頭附和。

李沅蘅慢慢站起身來,手按劍柄,望著趙愷,聲音不高不低:“寒霜劍在此。殿下要看,便看。”華迎風站起來,笑道:“李師妹深明大義。”說著便走過去,伸手要接劍。李沅蘅卻不看他,只望著趙愷,淡淡道:“劍可以看,但要在我手裡看。衡山派的東西,不假旁人之手。”華迎風手僵在半空,訕訕退到一旁。趙愷看了李沅蘅一眼,笑了笑,點頭道:“好。李姑娘請。”

李沅蘅解下腰間長劍,橫在身前。劍鞘烏黑,上面刻滿紋路,密密匝匝,與趙愷手中那柄如出一轍。易平之走上前去,在劍前三尺立定,望著劍鞘上的紋路,看了許久,才退後一步,道:“殿下,兩相印證,還少了一片。”眾人一片譁然。趙愷點了點頭,轉向李松風,道:“李掌門,寒霜劍是貴派之物,本殿不便強取。只是這柄劍關係重大,不止衡山派一家之事。本殿之意,由朝廷保管此劍,待尋得剩下線索,自當奉還。李掌門意下如何?”

堂中一片寂靜。

李松風慢慢站起身來,望著李沅蘅手中之劍,看了半晌,才開口。“殿下,寒霜劍乃衡山派祖師所留,歷代掌門相傳,至今已數百年。劍在人在。殿下若要取劍,衡山派上下,唯有以死相拼。”此言一齣,堂中氣氛驟然一緊。幾個衡山派弟子手按上了劍柄,青雲劍派的人也都站了起來。華裕清皺著眉頭,嘴唇微動,卻沒出聲。秦少英端著茶杯,低頭喝茶,神色如常。

趙愷的笑容慢慢收了。他望著李松風,目光沉了下來。“李掌門,本殿只是提議,並非強取。李掌門若不肯,本殿也不勉強。只是這柄劍關係重大,李掌門若不肯配合,日後出了什麼事,衡山派可要自己擔著。”李松風道:“殿下放心。衡山派的事,衡山派自己擔。”趙愷點了點頭,轉身走回主位坐下,又端起酒杯,笑道:“諸位,請。”各派掌門紛紛舉杯,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散了。

華裕清端著酒杯,走到衡山派席前,朝李松風舉了舉,笑道:“李掌門,你我兩家世代交好,今日借殿下的酒,再敬你一杯。”兩人飲了。華迎風跟在父親身後,也端了杯酒,走到李沅蘅面前,笑道:“李師妹,昨日的事,我回去好生想了想。只要你願意——”李沅蘅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道:“華師兄,不必說了。”華迎風臉色微變,還想再說,李沅蘅已坐下了。他訕訕地站了片刻,轉身回去。

秦少英也端著酒杯在各派席間走動,走到易平之跟前時,停了一步,笑道:“易先生,久仰。”易平之站起身來,也端了杯酒,笑道:“秦少主客氣。”兩人碰了杯,各自飲了,歸座。顧安看在眼裡,心道:臨安城的勾欄瓦舍未請這二位去做角兒,也是浪費。於是搖了搖頭。

完顏珏從廊下走過來,在顧安身側坐下,端起顧安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,低聲道:“二皇子方才出去更衣,只帶了兩個侍衛,往後院去了。”顧安手指微微一頓。“後院東邊有一排廂房,最裡頭那間,是專給他備的。轎子停在二門外,從更衣房過去,要經過一條穿堂。穿堂裡沒有燈,黑得很。”顧安端著酒杯,慢慢轉動,不言語。完顏珏放下酒杯,理了理衣袖,淡淡道:“我去給寧閣主敬杯酒。”說罷,徑往主位那邊去了。

顧安獨坐片刻,四下望了望。堂中人影憧憧,各派掌門互相敬酒,弟子們穿梭往來,亂成一片。她放下酒杯,站起身來,低著頭,沿牆根往後門走去。剛踏出後門,黑暗裡伸出一隻手,扣住了她手腕。她沒有掙扎。完顏珏從門後閃出,另一隻手豎起食指,抵在唇邊。

後院沒有燈,廊下一片漆黑。完顏珏拉著她,貼牆根往東走,湊在她耳邊低聲道:“二皇子方才更衣,已回席了。但散席時他還要更衣。這是規矩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道:“又不是宮宴,規矩還這般多?”完顏珏道:“規矩不多,你哪有下手之處?轎簾墨綠,左邊那乘。”顧安道:“記下了。”完顏珏鬆開手,忽然又扣住了顧安手腕,慢慢鬆開。廊下黑濛濛的,完顏珏的臉隱在陰影裡,瞧不真切。

遠處堂中傳來一陣笑鬧聲。完顏珏輕聲道:“阿安,你自小心。”顧安心下一沉,完顏珏說罷,轉身便走,紫袍在夜風裡輕輕一拂,人已沒入廊下的暗影中。

顧安獨自站在黑暗裡,吸了口氣,轉身往後院深處走去。後院的穿堂果然沒有燈,兩堵高牆夾著一條窄道,頭頂一線天,月光透不下來。她摸著牆往前走,指尖觸到溼漉漉的青苔。走了約莫一盞茶工夫,前面透出一點光——燈籠光,昏黃黃的,在夜風裡輕輕晃著。她放慢腳步,貼牆根探頭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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