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01頁 過了幾日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小時前

過了幾日,顧安時醒時睡。一日午後正閉著眼養神,忽聽門外輪聲軋軋。門被推開,一人坐在輪椅上自己推了進來,四十來歲,面容清瘦,眉眼間帶著一股戾氣。他揮了揮手,身後跟著的人便退了出去。輪椅直推到榻邊才停下,他低頭瞧了顧安一眼,猛地轉頭瞪向墨無鳶:“她就是安兒?”墨無鳶點了點頭。“我問你話呢,點頭算什麼!”“是。”

那人哼了一聲,轉過臉來盯著顧安上下打量,忽然伸手捏住顧安的下巴,把她的臉扳過來左看右看。顧安由他捏著,不動也不吭聲。那人鬆開手,罵了一句:“顧遠山這個王八蛋,把閨女教成這副模樣!”顧安道:“不許罵我爹。”那人一怔,瞪了她一眼,倒也沒再罵,只道:“從那麼高的崖上往下跳,你爹就是這麼教你的?”顧安不答。

那人從袖子裡摸出旱菸袋點著了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。煙霧中他眯起眼睛又打量了顧安一番,那目光不似方才那般兇狠了。他猛地一拍輪椅扶手,轉過頭對墨無鳶道:“去熬藥!多放一味黃連!”墨無鳶轉身便走。那人坐在輪椅上喘著粗氣,旱菸袋的青煙一縷一縷地散開。過了半晌,他忽然低聲道:“像,真像你娘。”聲音裡那股戾氣不知何時散了,竟有些發顫。

顧安望著他,道:“你認得我娘?”那人不答,推著輪椅,軋軋地去了。墨無鳶回來,顧安便問。原來方才那人竟是墨無鳶父親——張橫舟。

又過了幾日,顧安能靠著牆坐起來了。墨無鳶便拿了些銅鐵零碎來,讓她用左手拆裝。那些物件小的只如指甲蓋,大的也不過寸許,裡頭插銷、簧片、齒輪,一應俱全。顧安初時手指笨拙,銅絲常常彈飛,墨無鳶也不急,只把彈飛的撿回來擱在她手邊。到第二十天頭上,顧安已能閉著眼將一整套簧片裝好,嚴絲合縫。墨無鳶接過去看了看,道:“成了。”

顧安右手的傷最是棘手。墨無鳶每日用藥湯給她燙洗,從指尖到腕骨,一節一節地揉捏。那湯藥燙得恰到好處,重一分則痛,輕一分則無效。顧安有時疼得額上冒汗,咬著牙不吭聲。墨無鳶也不吭聲,隻手下不停。如此過了一個多月,那五根僵死般的手指,終於能慢慢屈伸了。一日顧安洗過手,試著將五指緩緩握攏,雖還使不上勁,但總算像一隻人手了。

到了第三個月,顧安已能拄著柺杖下地走動。她頭一回走出屋門,正值黃昏。這城不大,依著一座禿山而建,土牆土屋層層疊疊,從山腳一直壘到半山腰。家家戶戶門前堆著鐵料木炭,空氣裡瀰漫著焦炭和鐵鏽的氣味。幾座爐子還沒熄火,火光從視窗透出來,照得人影一晃一晃的。幾個收工的漢子看見她,愣了一愣,隨即抱拳道:“顧姑娘。”顧安微微點頭。

她漸漸知道,這城裡的人世代以打鐵為生,造的是刀槍劍戟、弓弩機括,據說是當年墨家留下來的手藝。她常見墨無鳶在燈下襬弄機關鳶的機括,拆了裝,裝了又拆,卻始終不見她裝好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顧安的腿傷先好了,左臂也使上了勁,唯獨右手還是軟綿綿的,拿筷子都抖。墨無鳶倒不著急,每日照樣用藥湯給她燙洗。有一回顧安道:“張叔這幾日怎地不見?”墨無鳶道:“去黑水鎮了。”顧安微微一怔:“黑水鎮?那是西夏人的地界。我只道這裡是化外之地,不與人往來。”墨無鳶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你在北戎打西夏,蒙古人也打西夏。黑水城裡屯兵七萬,軍中弩機、箭矢、鐵甲皮甲,十成中有六七成出自墨家之手。換回來的糧米布帛,供著這城裡百來口人的嚼用。”顧安聽了,半晌不語,點了點頭道:“怪不得。我只道西夏人的兵器精良,原來是你們的手筆。”墨無鳶沒接話,低下頭去繼續擺弄手裡的機括。屋裡只聽得見銅鐵相碰的細碎聲響,叮叮噹噹,如秋雨敲窗。

城裡的棗樹又結了棗子。那棗樹種在鐵匠鋪子後頭,不知有多少年了,春來發芽,夏末結果,也沒人澆水施肥,年年如此。這一年風沙來得勤,一陣狂風捲過,熟透的棗子簌簌往下掉,骨碌碌滾了一地。幾個孩童從巷口衝出來搶著撿,邊嚼邊跑,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。顧安坐在院門口,手裡握著銼刀,看著那群孩童跑遠。

顧安的右臂漸漸能使上力了,已能端起一碗水不晃不灑。只是她心裡明白,這條手臂已經廢了——筋骨雖續,有幾處脈絡已然壞死,好比弓弦猶在而弓臂生裂,拉得越滿,崩得越快。她試過用左手使笛,力道雖有,準頭卻差了許多。那日她在院裡練了一回,收勢時氣喘吁吁,額上青筋暴起。墨無鳶蹲在井邊洗藥草,也不看她,道:“你那隻手,不成的。”顧安沒說話。

過了幾日,她道:“你教我鑄東西罷。”墨無鳶正低頭打磨彈簧,聞言手上不停,道:“鑄東西也用手。”“左手還能用。”墨無鳶不答,過了半晌起身從牆角翻出一隻木箱,揀出一把銼刀、一塊鐵坯擱在桌上。“一天一百下,”她道,“多了你右臂受不住,少了沒用。”顧安拿起銼刀,左手握刀還不大穩,刃口在鐵坯上滑了一下,劃出一道斜痕。她深吸一口氣,重新按住,一刀一刀銼了下去。沙沙聲響,如風吹礫石。銼了二十來下,右腕隱隱作痛,她卻不敢停——這條右臂雖廢了,但多少還有些力氣,能幫著左手按住鐵坯,也算沒有白長。

銼完一百下,額上見汗,鐵坯上只多了一道淺痕。墨無鳶道:“明日再來。”如此十餘日,那鐵坯銼成一個小方塊,四四方方,稜角分明。顧安託在掌心,忽然想起從前用短笛點穴,指力透入半分不能差,與這銼刀的功夫倒有幾分相似。

正出神間,身後一個沙啞聲音道:“廢物。”張橫舟杵著柺杖走來,往桌上瞟了一眼,“銼了十來天,就出這麼個東西?墨無鳶五歲的時候,一天銼十個。”顧安笑道:“張叔說的是。”張橫舟哼了一聲,又罵了幾句,伸手道:“笛子拿來。”顧安解下短笛遞過。張橫舟接在手裡,不看別處,單看那笛上刻的梅花,指腹順著花瓣紋路慢慢撫過,良久不語。忽道:“兵器一道,一寸長一寸險。你娘當年使齊眉棍法,方圓丈內潑水不進。你倒好,弄這麼個玩意兒。怪道在中原鬧來鬧去,也沒鬧出什麼名堂。”顧安接過笛子,道:“張叔說得是。”張橫舟冷哼一聲,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去了。罵聲斷斷續續飄回來,被晚風吹得忽大忽小。墨無鳶低頭磨她的簧片,顧安也拿起銼刀又銼了起來。

棗子熟了一回。那日清晨,顧安見沙地上有腳印一路向西,循跡跟去,斷牆之下墨無鳶獨立,手裡提著一柄窄長的劍。顧安道:“練練我看看。”墨無鳶抽出短劍,隨手一抖,劍走輕靈,一招三式,劍光如匹練展開,倏忽間便收了勢。顧安道:“武當劍法。”墨無鳶微微一怔:“你認得?”顧安道:“從前見過。你這路劍法雖只兩招,但發力在腰收勢在腕,正是武當路數。”墨無鳶道:“我爹是武當出來的。年輕時在武當學藝,後來認識了我娘便下山了。”顧安道:“怎的你孃親不上山同住?”墨無鳶看了她一眼:“爹爹說,你孃親帶著我孃親有一日尋上武當,當著眾人說他若再不下山便天天來鬧,還說我娘肚子裡已有了我。”顧安道:“那時便有了你?”墨無鳶嘴角微微一牽:“沒有。你孃的性子與你是一派的。”顧安大笑,兩人在斷牆邊坐下來。晨風從大漠吹來,捲起細沙,打在劍鞘上沙沙作響。

又過了幾日,顧安的左手已如鐵鉗一般。那日午後她正往爐裡添炭,忽聽門外有人道:“張叔,車裝好了。”張橫舟坐在輪椅上清點兵器,刀六十、槍四十、箭二十壺,碼在三輛板車上。一個後生低聲道:“張叔,蒙古人的騎兵到了狼山下,離黑水城不過三百里——”張橫舟一口唾沫啐在地上:“老子跑了八年,蒙古人來了七八回,哪回吃著了?你怕死就別去。”顧安放下炭鏟:“張叔,我跟你去。”張橫舟抬起頭來,嗤的一聲笑:“你?一個廢了右手的,去給蒙古人送菜?”顧安道:“兩隻手使的功夫不成了,一隻手殺人的本事還有。”張橫舟瞪了她一眼,半晌咧嘴一笑:“去也行。死在路上,倒省了老子的藥錢。”

顧安將鐵笛別在腰間,走出門來。墨無鳶正蹲在井邊洗手,見她出來,擦乾了手,提了虹鳶劍跟上。張橫舟罵道:“你跟來做什麼?”墨無鳶道:“你腿腳不便。”“老子用你照應?”張橫舟哼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一行人出了城,三輛板車,十個人。日頭偏西,車隊沿著古河道一路向北,車輪碾過沙地吱呀吱呀地響。走出七八里,顧安回頭望去,那座土城已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。墨無鳶走在她左邊,步子極穩,踩在沙地上幾乎不發出聲響。隊伍裡再沒人說話,只有車輪聲一聲接一聲,沒完沒了。

日落時分黑水城到了。城牆黃土夯成,暮色裡黑沉沉的,城門洞裡燈火通明,進出的隊伍排了長長一列,刀槍入庫叮叮噹噹,混著人喊馬嘶。城牆上箭垛後頭弓弩林立,密密麻麻,如牆頭長出一片鐵打的荊棘。車隊在城門口被攔住,守門的什長提著燈籠照了照板車上的兵器:“墨家的?”張橫舟叼著菸斗嗯了一聲。什長便放了行,指了個兵卒帶路往校場去。校場足有數畝見方,四角燃著火盆照得亮如白晝,數百名工匠正清點入庫的兵器,刀槍劍戟堆得像小山。顧安四下打量,只見兵卒往來不絕,個個披甲執銳神色肅然,竟無一人喧譁,心中不由一凜——這是大戰在即的光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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