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明,兩人繼續南行。走了大半日,遠遠望見一座關口,城頭上插著晏軍旗幟,紅底黑字。城門口排著一列逃難百姓,幾個晏兵挨個查問。輪到顧安,一個晏兵用刀鞘戳了戳她背上的布裹:“什麼?”“刀。”“兵器收繳。”又看了看墨無鳶腰間的短劍,朝身後喊了一聲。一個小軍官走了過來,將顧安拉到一旁,壓低聲音道:“北戎逃兵?”顧安不語。
那小軍官正待再問,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道:“且慢。”
那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。眾人回頭,只見一個青衫人從城門洞裡走了出來,四十來歲,面容清瘦,三綹長鬚,右邊袖子空空蕩蕩——竟是個斷臂之人。他左手提著一隻青布包袱,不緊不慢,走到顧安面前,站住了。
顧安沒有抬頭。那人望著她,眼眶先紅了,喉結滾動了幾回,終於迸出一聲:“顧……顧大人。”聲音嘶啞,便如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般。顧安聽著這個稱呼,心中忽然百感交集,竟是鼻子也有些發酸,終究是忍住了,啞聲喚了句:“沈先生。”
沈懷南從懷裡掏出一面銅牌遞給那小軍官。那小軍官一瞧,臉色登時變了,連連揮手命手下讓開道路。沈懷南低聲道:“跟我來。”說罷邁步便走,走出七八步,忽覺身後無人跟來,回過身來——顧安還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沈懷南看著她,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說不盡的酸楚,眼眶卻紅得越發厲害。他大踏步走了回來,伸手抓住顧安的雙肩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幾遍,目光急切,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半晌,他鬆開手,退後兩步,拿袖子去擦眼睛。可那眼淚越擦越多,順著面頰往下淌,怎麼止也止不住。
顧安瞧著他,道:“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?”沈懷南吸了吸鼻子,啞聲道:“我找了你五年。從衡山找到臨安,從臨安找到成都,又從成都尋到苗疆。天南地北,到處都尋遍了。你可知道——”喉頭一哽,再也說不下去,只拿一雙紅紅的眼睛望著她,眼中又是淚,又是笑,又是說不盡的辛酸。
顧安心中一酸。她忽然想起,沈懷南當年找雲娘,找了十四年;如今找自己,又找了五年。這人一生,怕是專為尋人而來的。從前她只當他是舊識,如今方知,早已是生死相托之人。她伸出手去,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,不再多言,轉身便往城裡走去。墨無鳶跟在她身側,朝沈懷南微微點了點頭。沈懷南愣了愣,隨即跟了上來。三人前後腳進了城。
街上人來人往,賣布的、賣菜的、賣糖葫蘆的,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嬉鬧聲,響成一片,與關外的肅殺淒涼竟是兩個世界。顧安恍恍惚惚地走著,耳邊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,模模糊糊的,便如在夢裡一般。她彎腰折了一根細細的柳枝,捋去葉子,叼在嘴裡,一步一步地走。墨無鳶道:“在大漠裡啃草根啃慣了,一進中原又啃起樹枝來了。”顧安不答,只將那柳枝從左邊嘴角轉到右邊嘴角,叼著,繼續走。
到了一家客棧門前,沈懷南停下腳步,回頭道:“先住下。明日再走。”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。”顧安道:“去哪裡?”“衡山。”顧安倏地站定,一字一句道:“不去。”沈懷南望著她,望了良久,長長嘆了口氣,那口氣嘆得又深又長,便似要將這五年的辛酸委屈一股腦兒都吐出來。“顧大人,李掌門等了你五年。”顧安默然片刻,忽地輕輕一笑:“她怎的還是這般冥頑不靈?”沈懷南道:“她只道你已經死了。”顧安道:“那便告訴她,說我死了便是。又有何難?”她說得輕描淡寫,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生死。
沈懷南又嘆了口氣,這一聲比方才更沉了幾分:“這些年為了尋你,聽風閣要銀子給銀子,要人給人,從未皺過一下眉頭。我好歹也該回木長老一句話。總不能叫人家說,沈懷南這人不知好歹,拿了人家的好處,卻連句交代也無。”顧安擺了擺手:“這個也不必提。木長老那裡,你只說不曾尋見便是。天下這麼大,尋不見一個人,也是常事。”沈懷南苦笑道:“顧大人,你這是何苦來哉?李掌門和木長老她們——”顧安出聲打斷,不讓他再說下去,別過頭去,望著街上的行人車馬,目光空空蕩蕩的,也不知在看些什麼。
顧安望了片刻,低聲道:“我只想過幾日安穩日子。旁的,再不想了。”說罷轉身進了客棧,那背影便如一道門在身後合上,將前塵往事都關在了門外。沈懷南立在門口,望著門簾晃了幾晃,他站了許久,長長一嘆,跟了進去。
次日一早,沈懷南來叩門。顧安正坐在床沿用左手纏右臂的布條,纏得極慢,每繞一圈便頓一頓。晨光照在她臉上,但見她面色蒼白,顴骨高聳,比之當年已瘦了一圈。墨無鳶立在窗邊,望著街上的行人,一言不發。沈懷南嘆了口氣:“走罷,去置幾件衣裳。”顧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舊衫,窄袖短襟,破破爛爛,穿在身上大了一圈,空落落的。
三人出了客棧,轉了兩條街,進了一家裁縫鋪。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,眯著眼打量了二人幾眼,當下便裁料趕工。一炷香的工夫,兩件衣衫便送了出來。一件月白,一件墨綠,針腳細密,尺寸分毫不差。顧安當場換上,那月白衫子稱身稱體,腰身收得恰到好處。墨無鳶也換了那件墨綠的,立在鏡前照了照,眼中頗有幾分滿意之色。
三人出了鋪子,在路邊茶攤坐下。沈懷南要了一壺茶,給兩人各斟一碗。茶是粗茶,湯色渾黃,熱氣騰騰。顧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。沈懷南也呷了一口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,道:“聽風閣在利州設了個局。朝廷要派使團去蒙古,名義上和談,實則是刺探軍情。使團裡缺護衛,朝廷出了重賞,又在武林中招募。聽風閣便牽頭辦這個大會,勝出的護送使團北上,賞金五千兩,還給封官。”他頓了頓,“木長老親自坐鎮,各派不敢不給面子。武當、少林、青城都要派人來,小門小戶也擠破了頭。”
他看了顧安一眼,又道:“李掌門一向不給面子,當年的事因二皇子而起,她心裡那道坎過不去。不過她如今做了掌門,有些事也不得不虛與委蛇。”顧安端著茶碗,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,淡淡道:“二皇子還未登極?”沈懷南笑了笑,帶著幾分苦澀:“怕是不成。皇帝裝瘋,不肯下詔,每日在宮中披頭散髮胡言亂語。二皇子到底是個重孝道的人,若硬來,天下人便要罵他逼父退位。這一等,便等了五年。”顧安冷笑一聲,也不言語。
沈懷南道:“聽風閣讓我先來踩踩盤子,摸摸各派的底。誰知剛進城,還沒尋著落腳的地方,便撞上了你。”顧安沉吟半晌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,忽然抬起頭來:“這差事,倒也不是不能去。”沈懷南一怔:“你方才不是說不去麼?”顧安道:“此一時彼一時。使團若去蒙古,我們便可跟著一道北上,尋個機會脫身,去救張叔。”沈懷南默然片刻,緩緩點頭,轉向墨無鳶。墨無鳶看了看顧安,又看了看沈懷南,只點了點頭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顧安道:“那便這麼定了。”沈懷南笑了笑,將碗中涼茶一飲而盡,擱下碗,站起身來:“好。我便陪你們走這一趟。先去利州,到了再說。”
走過雜貨鋪,顧安忽地停步,伸手一指。門首掛著一頂斗笠,帽沿寬得出奇,足有尋常兩個那般大。沈懷南上前會了錢,摘下遞過。顧安往頭上一戴,帽沿壓得低低的,登時將大半張臉遮了去。沈懷南看了她一眼,想說什麼,終究化作一聲輕嘆。
三人翻身上馬,沿官道向北而行。日頭偏西,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。沈懷南走頭裡,顧安居中,墨無鳶斷後。誰也不言語,只聽得馬蹄得得地響,不緊不慢。
走了一個時辰,沈懷南勒住馬:“歇一歇。”三人下馬,在路邊一棵大柳樹下坐了。沈懷南摸出乾糧掰了一塊遞給顧安。顧安接過來咬了一口,慢慢嚼著,眼睛望著遠處。墨無鳶解下水囊喝了兩口,遞了過來,顧安接過也喝了兩口。
沈懷南忽然道:“見了李掌門,你想說什麼?”顧安不答,只將帽簷又往下壓了壓。“總不能什麼都不說。五年了,總得有個交代。”顧安仍不答,手裡的乾糧捏在指間,碎屑簌簌地落。沈懷南嘆了口氣:“那見了木長老呢?你總不能一個都不見。”顧安將乾糧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了墨無鳶,一半塞進自己嘴裡。
沈懷南又道:“你總不能一直躲著。躲得了一時,躲得了一世麼?”顧安終於開了口:“躲了便躲了,卻又如何。”說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來,整了整背上的陌刀。“走罷,天黑前要進城。”沈懷南看了看她那頂壓得低低的斗笠,知道再說也無用,便也站了起來,翻身上馬。
第50章 槐樹影中避舊時面 校場臺上見當年人
三人復北行。
日頭又墮了些,天畔雲氣漸赭。初如淡胭一抹,轉瞬便作赤霞堆疊,終凝作沉沉暗褐,堆在天際,似有萬鈞心事,不作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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